新朝始建国二年,春夏之交。
天不作美,**叠加天灾。
中原、关东连续数月无雨,赤地千里,田土龟裂。王莽乱改田制、税赋叠压在先,大旱绝收在后。农户颗粒无存,官府依旧催缴新朝赋税,层层盘剥,毫不容情。
短短两月,饥荒席卷半壁天下。
乡野百姓卖儿鬻女,流离逃荒。昔日良田沃土,化作无人荒原。村落十室九空,饿殍遍野,惨状触目惊心。
原本零星的山林流民、小规模民变,彻底变了模样。
活不下去的百姓成群结队投奔各处义营,绿林各部人数暴涨。从数百人、数千人的小股队伍,迅速扩张为数万之众的割据势力,公然攻城拔寨,斩杀贪官,占据县城。
新朝各地官府彻底失控。
消息一层层传入长安未央宫。
王莽震怒之余,依旧不肯自省国策之谬。他固执己见,认定是臣民不遵古制、天意惩戒,一面下罪己诏书敷衍天下,一面继续强行推行改制,同时抽调京师精锐,分批奔赴各州镇压流民起义。
重兵外调,长安守备悄悄松动。
这一丝细微的变局,无人留意,唯独凝云别宫之中,被林砚牢牢记在心底。
深夜,凝云别宫。
四面高墙寂静,巡卫脚步规整刻板,日复一日,从未停歇。
帷幔低垂,隔绝所有窥探目光。赵顺俯身榻前,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压抑的震颤。
“关东大旱,饥荒蔓延数州。流民聚义已成大势,绿林诸部连破三县。朝廷抽调大半京畿甲士出征平乱,长安城内驻军,已然不足往日三成。”
林砚眼底微光乍现,转瞬敛去。
时机,终于在一点点成熟。
新朝看似依旧强盛,实则内里早已溃烂。
国策失当、天灾**、民心尽失、战乱四起。为平天下乱局,不得不掏空京畿守备,把最核心的兵力抛向四方战场。
长安,这座囚住他的牢笼,防守正在一点点变虚。
“京师兵力空虚,是变局之始。”林砚气音极轻,字字沉稳,“但还不够。绿林草莽无正统、无纲纪,只为活命劫掠,难成定鼎天下的大势。南阳刘氏仍在观望,未出坞堡,天下尚未真正归心。”
他看得通透。
如今乱世虽起,却仍是群雄乱战、各自为敌的乱局。草莽起义只能破局,不能立国。
唯有等刘氏宗室正式举旗、天下人心彻底厌弃新朝,他这位正统汉室遗君,才能一出牢笼,便号令天下,尽收大势。
赵顺继续禀报各方动静:“各州郡官吏半数观望,不再死命效忠新朝。西域彻底断绝朝贡,丝路全线荒废,胡商绝迹,边关烽燧尽数废弃。王莽数次遣使复通丝路,皆被诸国阻拦,无功而返。”
听到丝路彻底断绝,林砚心中微动。
这是新朝永远无法弥补的败笔。
大汉百年经营的丝路繁华、万国通商的盛世格局,被王莽短短两年彻底摧毁。
中原动荡、无信无义、朝令夕改,西域诸国再也不愿依附。
而这,正是他未来超越前代、铸就旷世盛世的契机。
他日复国,整吏治、安民生、稳边关、通商贸。
以汉室百年信义为根基,以太平盛世为底气,重开万里丝路,联通西域、融汇中外,再现远超西汉的鼎盛荣光。
“记牢。”林砚低声道,“新朝失民心、失吏治、失边关、失丝路。它毁掉的一切,日后由我们一一重建。”
二人低声密谈片刻,帐外传来内侍靠近的轻步。
瞬息之间,赵顺直身退立殿角,垂首屏息。林砚放平身躯,眉眼松弛,呼吸匀长,一副熟睡无知的孩童模样。
窗外宫灯摇曳,映着死寂幽深的别宫高墙。
无人知晓,这方寸囚笼之中,藏着天下最清醒的人。
朝堂之上,王莽还在做着万世新朝的大梦。
他不断调兵、不断改制、不断追责臣工,妄图以强权压平天下大乱。
却不知,他的江山,早已从根基彻底溃烂。
兵出京师,则腹地空虚。
民死于荒,则民心尽叛。
路绝西域,则邦交全无。
乱世的滔天巨浪,已然蓄势完毕,只待最后一击,倾覆新朝基业。
白日,林砚依旧端坐庭院,看云观鸟,玩石堆土,懵懂淡然,全无远志。
监视之人日复一日上奏,笃定这位废公早已泯然无知,彻底沦为无用孩童。
戒备一日比一日松弛,密探一日比一日懈怠。
高墙的枷锁还在,可困住巨龙的牢笼,已经悄然裂开了细密的纹路。
林砚静守榻上,心中了然。
蛰伏之年将尽,翻盘之日渐近。
待天下乱到极致,便是他破笼而出、重掌汉祚、再开盛世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