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的改制政令,如同漫天风雪,层层压向天下郡县。
屡变币制、乱改地名、随意更易田亩税制、颠倒官阶体系。朝堂官吏茫然失措,地方郡县无从适从。政令朝发夕改,百姓昨日流通的钱币,今日便成废铜烂铁;刚刚登记的田籍,隔日便被新令推翻。
短短数月之间,天下民生骤崩。
市井商贾停业避祸,乡野农户不堪重税,民间积攒多年的怨气,彻底被荒唐的新政点燃。
最先乱起来的,是中原数郡。
小规模的民变,悄无声息在乡野之间爆发。无粮的百姓聚集而起,冲击乡吏官舍,反抗苛政。只是此时新朝军力尚盛,地方守军快速镇压,起事很快被扑灭,可火种一旦燃起,便再也无法彻底掐灭。
风声,一点点飘入深宫凝云别宫。
这里高墙隔绝尘世,外人皆以为废公林砚日日懵懂度日,不知世间疾苦。唯有朝夕随侍的赵顺,借着采买、对接宫役的微薄机会,一点一滴搜集天下动静,夜夜借着帷幔遮蔽,低声禀报。
入夜,寒风叩窗,殿外值守宫人脚步轻缓,死死盯着殿内动静。
垂落的锦帐隔绝所有视线,形成一方仅属于二人的隐秘天地。
赵顺俯身贴近榻边,气息压至极致,字字清晰传入林砚耳中。
“中原颍川、汝南两郡,接连爆发民变。百姓因币制反复、赋税暴增,聚众抗官。虽已被官兵镇压,可民间怨气滔天,十室九怨。各地乡野,皆私下怀念汉时安稳。”
林砚静静侧卧,双目轻闭,神色平静无波。
他早已知晓结局。
王莽空有改制之心,却无治国之能。一味仿古、肆意乱政,破坏了大汉百年积累的民生根基。看似革新图强,实则竭泽而渔,自毁山河。
这正是他等待的大势。
大汉未亡的民心,新朝自酿的祸乱,就是他日逆风翻盘的最大底气。
“压得越快,反弹越烈。”林砚极轻吐气,“今日零星民变,便是他日燎原大火。继续记,哪些郡县乱得最甚,哪些官吏抚民无力,哪些地方宗室尚能稳住乡邻。”
“喏。”赵顺低声应下。
林砚心底的蓝图愈发清晰。
王莽越是折腾,天下离他越远。百姓越是怀念大汉,自己这一脉汉室正统,就越是拥有无可替代的号召力。
不止内地乱象初显,远方西域,同样裂痕暗生。
赵顺继续禀报:“西域数国见中原纷乱,新朝政令混乱,已然放缓朝贡。部分小国不再遵从新朝调令,丝路沿途商队锐减,贸易几乎停滞。大司马派出的安抚使者,收效甚微。”
林砚眼底掠过一抹精光。
丝绸之路,是他盛世蓝图的终点,也是眼下新朝最大的破绽。
王莽想要接手大汉的丝路荣光,空摆天朝上国的架子,却不懂通商互惠、怀柔远人。中原乱政、民生凋敝,无力支撑西域驻军与贸易体系,丝路断绝已是必然。
眼下丝路冰封,是新朝的衰败。
他日他复国定鼎,重整民生、通商安边,便是丝路重开、万国来朝的开端。
“记牢西域诸国动向。”林砚低声叮嘱,“谁观望、谁疏离、谁仍念汉恩,尽数记下。未来复通丝路,不靠威压,靠安稳山河、互利通商。”
他如今身陷囚笼,无一兵一卒,可胸中早已装着万里江山、千年基业。
帐外,值守内侍轻轻踱步,贴近窗棂偷听,却只听得殿内寂静无声。
日复一日,林砚扮演着消沉懵懂的废公。
白日堆土、戏石、静坐发呆,对宫人恭谨淡然,对守卫谦和顺从,全无半分戾气,全无一丝野心。
新朝监视之人日日上报:定安公早已安于宿命,沉溺孩童嬉玩,彻底不足为惧。
奏报一次次送入未央宫。
王莽忙于平息各地民变、调整改制政令、强行安抚西域,心力交瘁。看着毫无威胁的废公奏报,更是彻底放下戒备。
在他眼中,这个七岁的旧朝遗孤,已然是笼中弱童,此生只能困死幽庭,再无翻身可能。
可他永远不知道。
这座寂静的别宫之内,稚子藏山河,隐忍待风云。
外面天下乱象层层叠加,民心彻底背离新朝。零星民变此起彼伏,宗室蓄力蛰伏,西域离心离德,丝路彻底萧条。
所有的衰败、混乱、怨怼,都在为他的复国之路铺路。
夜色渐深,宫灯昏黄。
林砚睁眼,望向帐顶,心底澄澈坚定。
乱世已启,大势已倾。
王莽的盛世幻梦,正在一点点崩塌破碎。
而属于他的隐忍蓄力,即将迎来风起云涌的翻盘契机。
大汉的火,藏于深渊,静待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