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云别宫，高墙围合，垣墙之上皆有卫兵巡逻。殿外值守的内侍轮班不断，窗棂缝隙，亦有旁人窥探的眼睛。
明面上，林砚依旧是一副浑噩孩童模样。白日蹲在院中，捡拾碎石，堆砌土堆，时而追逐檐下飞鸟，极少开口说话。新朝派来监视的内侍每隔两日便向王莽递上奏报，言语之间，皆言定安公耽于嬉游，不复有家国之念。
王莽忙于推行改制，改钱币，更官名，重划天下郡县，还要遣使前往西域，想要接手旧日大汉的丝绸之路，建立属于新朝的万国朝贡。一大堆政务压身，看过奏报，便随手搁置，对别宫的戒备，只是维持定例，不再额外绞尽脑汁加以迫害。
但监视并未撤除，只是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丝。
殿内，白昼绝无密谈的机会。唯有入夜，烛火昏昧，床榻帷幔垂落，挡住窗外窥视的目光。赵顺借着铺展衾被的机会，挨近榻边，嘴唇几乎贴住林砚耳畔，以只有二人能够听见的气息说话。
“各州流言渐起。改制之后币制反复，百姓手中钱币屡次作废，市井商贾苦不堪言。不少郡县，民间私下依旧供奉汉家旧祀。”
赵顺停顿片刻，把自己多方打探得来的人名缓缓道出。
“南阳有刘氏宗族，收拢乡勇，守御乡梓，不依附新朝官府。还有数名从前被王莽排挤贬谪的老臣，隐居乡野，心怀汉室，只是眼下力量单薄，不敢公然举事。部分西域来的使者，对新朝的诏令也多有观望，并不全然臣服。”
林砚静静听着，双目半阖，躺在榻上，仿佛已经昏昏欲睡。
他没有纸笔，不能书写名册，所有的人名、属地、势力强弱，全部依靠大脑强记。谁心怀汉家，谁趋附王莽，谁可以日后争取，谁需要加以提防，一一在心底划分归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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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记，万万不可派人前去联络。”林砚气音极轻，“如今新朝军力尚强，贸然接触，便是全盘覆灭。只记其人，记其所处之地，记其性情趋向。静待时变。”
现在的蛰伏，是在为未来乱世储备一份人才地图。一旦天下烽烟四起，这些记下的人与势力，便是他走出牢笼之后，第一时间可以去争取的力量。
“西域那边，也要多留心。”林砚又低声补充。
他日复国，丝绸之路是重中之重。如今王莽派出使者想要威服西域诸国，但新政扰乱内地，财力耗损，对西域的安抚根基并不稳固。诸国的态度，关系往后万里商路的兴衰。
赵顺低声应下：“明白。”
帷幔之外，廊下传来内侍走动的脚步声。
二人立刻终止交谈。赵顺向后退开，整理好床褥，转身退到殿角，垂手侍立。林砚翻过身，呼吸放得匀长，做出熟睡的姿态。
窗外，宫灯的微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四下一片沉寂。
几日后，宫中设宴，新朝大宴群臣，亦准许部分宗室、外国使者列席。凝云别宫级别低微，林砚不在受邀之列。但负责杂役的赵顺，借着采买殿中物资的机会，得以短暂出入宫外，接触到外面的宫省与市井。
归来入夜，帷幔再一次垂下。
“宴会上，西域数国使者态度冷淡。王莽厚赐财物，想要令诸国臣服，可使者私下议论，新朝政令多变，内地民生困苦，心中多有疑虑。”赵顺缓缓禀报，“朝堂之中，也有官员并不赞同王莽肆意更改旧制，只是畏惧威势，不敢当众直言。”
林砚心中了然。
王莽想继承大汉的威望，接管丝绸之路带来的荣光。可威望不是靠诏书与赏赐换来的。内地百姓流离，政令朝令夕改，远方的诸国自然不会真心归附。这条路，王莽走不通。
这便是属于自己未来的机会。
“西域诸国重实效。”林砚低声说道，“日后若是我们能够平定海内，恢复安定，通商互惠，不用威逼，丝路自可复通。现在只需记下诸国的倾向，不必强求。”
他心中已经有了大略的蓝图：先要平定中原乱世，安顿百姓，整顿国力，而后再派出使者，以贸易、信义联结西域，重建那条横贯东西的大道。
殿外甲士巡行的甲叶碰撞之声一阵阵传来。高墙依旧隔绝天地，他依旧是被囚禁的定安公。
但无形的网络，已经在记忆之中慢慢搭建完成。忠良、宗室、地方豪强、西域诸国，各方的情势，一一存于脑海。
眼下还不是出手的时候。
王莽的改制还在继续，矛盾正在一点点积蓄，民怨如同地下暗河，悄然涌动。只待一个契机，便会冲破地表，掀起席卷天下的大乱。
林砚闭上双眼。
身体困于幽庭，心中的目光，早已越过三丈高墙，望向天下州郡，望向遥远的西域大漠。
复国的准备，正在无声无息地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