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悄然而至,大雪落满长安的宫阙坊巷。
皑皑白雪覆盖宫墙,将东宫内外的亭台草木尽数裹上一层素白。侯府谋逆案带来的血色恐慌慢慢褪去,可那份刻在人心底的畏惧,并未消散。刘氏各王侯闭门自守,互不往来,彻底沦为笼中之鸟。
朝堂之上,劝进的浪潮已经抵达顶峰。
公卿、列侯、两千石官吏乃至地方郡县的代表,接二连三上书,恳请王莽顺应天命。各式各样的谶纬符命源源不断被人发掘出来,一桩桩天降吉兆,铺就通往禅位的道路。
王莽依旧维持再三推让的姿态,辞表一封接着一封,越是推辞,朝野的呼声便越是汹涌。
东宫之内,氛围依旧压抑。
外围守卫没有削减,王吉依旧在殿内值守。经过宗室谋逆一案,所有人行事都更加谨慎。林砚与赵顺,绝大多数时候互不言语,互不对视,只等待那转瞬即逝的片刻空隙,交换寥寥数语。
【局势推演:禅让流程正在加速推进。距离王莽代汉越来越近。】
【状态:外部可借用力量近乎归零。唯一突破口,寄望于张竑一案引爆内部矛盾。】
【警告:越是临近禅代,宫中盘查、监视越严苛,任何失误都将万劫不复。】
漫天飞雪的一个午后,管事差遣王吉前往外殿清点御寒裘衣。短暂的空隙再次降临。
殿内风雪从窗缝吹入,寒气刺骨。
赵顺快步上前,身子压得极低,呼吸压入喉间。
“朝野上下,禅代之说已经半公开。不少方士制造出新的符命,宣称汉祚已终。张竑依旧不知收敛,近日收受地方郡守送来的厚礼。数名受过他打压的官吏,已经悄悄汇总了他贪赃的凭据,只是畏惧大司马,迟迟不敢上奏。”
林砚睫毛轻颤。
时间已经不多。
一旦王莽完成禅让,正式登临帝位,那时候再想要揭穿祥瑞造假,便是谋逆大罪。天下新定,人心初附,再难撼动。
可如今,他什么也做不了。不能唆使官员弹劾,不能向外传递消息,困在深宫,一举一动皆被监视。
“不可去接触那些官吏。”林砚用气音低声叮嘱,“静待他们自己出手。你只远远留意,万万不可牵涉其中,保住性命便是。”
一旦赵顺贸然私见外朝官吏,整条线瞬间断绝。
“喏。”赵顺沉声应下。
廊外脚步声响起。
二人立刻分开。赵顺取过扫帚,清扫殿门口落进来的积雪。林砚坐回榻边,伸手接住从窗缝飘进来的雪花,像一个对世事全然懵懂的孩童。
王吉掀帘归来,冷风裹挟白雪涌入殿内。他目光扫过殿中,见一切如常,便合上窗扇,退到一旁值守。
大司马府,深夜。
厅堂烛火高照,王莽翻看如雪片般飞来的劝进奏表。
心腹幕僚立于堂下。
“公,朝野之心尽归于您。符命祥瑞遍布天下,万事俱备,只待时机。”
王莽放下书卷,神色沉静,眼底是压抑不住的志在必得。
“不可急。”他缓缓开口,“还需再磨一磨天下人心。让世人都看见,不是我要夺汉室天下,是天命民心,不可违抗。”
话锋一转,他问及张竑。
“张竑那边,罪证收集得如何?”
属官上前回话:“已经搜集齐全。此人贪腐纳贿,确凿无疑。只是他手握灵禾旧案内情,贸然治罪,恐生变数。”
王莽指尖叩击案面,眸色沉沉。
他心里清楚,这是一枚悬在自己霸业之上的暗雷。留着是隐患,除掉又怕引爆旧谎。
“先把罪证密存起来。”王莽缓缓下令,“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启用。只要他不主动作乱,便暂且容他。眼下,禅代才是头等大事。”
他选择为大业搁置隐患。只要顺利接过汉室江山,待到帝位稳固,再处置张竑便易如反掌。
夜色深沉,大雪还在簌簌落下,覆盖整座长安城。
东宫寝殿,烛火摇曳。
林砚立在窗边,隔着窗纸,听外面风雪呼啸,还有宫外隐约传来巡卫甲士走动的脆响。
外面,改朝换代的大戏,已经快要拉开帷幕。
刘氏宗室胆寒缄默,老臣明哲保身,百官争相劝进,祥瑞谎言蒙蔽世间。
可那枚暗雷,依旧悬在朝堂之上。一堆已经被官吏悄悄收好的贪腐罪证,连同灵禾造假的旧事,静静等待引爆的那一刻。
只是没有人知道,这颗雷究竟会不会炸,又会在何时炸开。
他被困这座白雪覆盖的囚笼之中,没有外援,没有权柄,唯有记忆里的真相,和一个时时身处险境的赵顺。
大势滚滚向前,可他依旧没有认输。
风雪不止,长夜漫漫。
大汉最后的一线生机,仍在深宫之中苦苦坚守,静待那一道破局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