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既下，整个长安城都忙碌起来。
官府征调工匠，搜罗礼器，日夜赶制九锡所用的全套器物。车马穿行于街巷，木料铜料源源不断送入大司马府，处处都弥漫着一种盛大庆典将至的氛围。
街头坊间，百姓议论纷纷。
大多人听惯官府宣扬的祥瑞与功德，都真心觉得安汉公王莽是上天降下的贤人，能把这日渐衰败的世道给扶起来。少数心里存着疑虑的人，也只敢把话压在心底，不敢当众吐露半个字。
深宫太子寝殿，却与外面的喧嚣隔绝开来。
高墙把尘世的热闹尽数挡在外头，只剩下一成不变的寂静，还有无处不在的监视。
赵顺依旧在殿内当差，两道如影随形的目光，一刻不曾离开他的身上。他只能借着洒水、奉茶、收拾案几的间隙，把外面零碎的消息，压缩成寥寥数语，飞快递过来。
“九锡礼器快要完工，大典日子已定，下月上旬。”
“不少宗室王侯，也递了附和的奏疏。”
“孔太傅称病，告假在家，不再上朝。”
几句话落，一旁内侍便重重咳嗽一声。赵顺立刻收声，低下头继续干活，再也不多说一个字。
林砚坐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小木偶，一副百无聊赖的孩童模样，心里却把这些信息一条条沉淀下来。
连宗室王侯都开始倒向王莽。汉室宗亲之中，愿意站出来抗争的人，越来越少。孔光称病告假，是彻底选择了明哲保身，不肯再趟这趟浑水。
【主线任务更新：九锡大典迫在眉睫。】
①【大典当日，危机四伏，务必稳住自身，不主动制造事端。】
②【借大典朝野动荡之机，搜集更多王莽伪造祥瑞的实证。】
③【保护赵顺，万万不可在此关键节点暴露联络。】
林砚轻轻摩挲木偶棱角。
他不是没有想过，能不能在大典之上，借太子的身份当众发难。
可念头只是一闪，便被他压下。
现在的自己，手里没有任何实打实的物证。空口说白话，只会被当成孩童疯言。王莽只需要一句“稚子受人蛊惑”，便能把所有质疑全部抹平。到时候，不光自己会被彻底禁锢，赵顺还有那些尚在观望的汉臣，都会被连根拔起。
冲动，只会满盘皆输。
大司马府。
王莽一身常服，站在庭院之中，看着工匠们呈上来的九锡礼器样本。
车马、服饰、乐悬、朱户……一件件器物华美庄重，几乎等同于天子规格。
阳光落在器物之上，反射出冷亮的光。
一旁心腹低声禀报东宫的近况：“太子终日嬉玩，不问外事，没有异动。只是那内侍赵顺，行事极为谨慎，抓不到半点把柄。”
王莽指尖抚过礼器的纹路，神色淡淡。
“一个孩子，一个杂役，翻不起风浪。”他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戒备，“但不可放松。大典前后，长安城内外都要严加看管，宫中各处，加倍巡查。”
他心里没有忘记那日殿内的问话。
那几句关于石头写字的童言，始终像一根刺。他拿不准，那究竟是无心之语，还是刻意的试探。
既然摸不透，那就牢牢看死。只要牢牢攥住权柄，就算那孩子真藏了心思，也无计可施。
“另外，”王莽又开口，“传信给各郡县，大典前夕，再上报几桩祥瑞，把声势再抬一抬。”
要让天下所有人，都看见天命归于自己。
消息顺着驿道，飞快传向四方郡县。
东宫之内。
傍晚，天色暗下。
林砚走到院中，蹲下身，又去拨弄墙角的狗尾草。监视的内侍就在不远处抱臂看着，只当是孩童贪玩。
他手指折断两根草秆，一根齐根斩断，一根只掐去穗头，随意丢在泥土之中。
断根——提防郡县新报的伪造祥瑞。
掐穗——盯紧大典当日所有到场宗室与大臣。
赵顺拿着扫帚过来扫地，弯腰清扫，若无其事，将草秆收进簸箕尘土里。全程没有对视，没有言语。
简单的动作，便是一条性命攸关的指令。
【指令传递成功。】
晚风掠过宫墙，卷起地上的落叶。
外面长安城，人人都在期待那场光耀全城的大典，歌颂王莽的功德。
可繁华的表象之下，是重重罗网，步步杀机。
林砚站起身，拍干净手掌上的泥土，望向宫外的方向。
九锡大典，注定会是王莽声望的顶峰。
但顶峰之后，往往便是裂痕显现之时。
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蛰伏，观察，收集。
静待大典来临，静待属于王莽的盛大荣光，拉开一场暗流汹涌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