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谢蛮便起身忙碌起来。她将那罐饴糖仔细裹好,塞进背篓最底层,上面又压了两把干草药。
那是前些天趁着日头好晒干的三七,个头饱满,色泽红润,也是要去镇上换钱的要紧物件。
为了防止磕碰,她在最上面盖了块粗布,这才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裳。正弯腰系紧背篓绳带时,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顾言不知何时已站在卧房门口。她显然早已收拾妥当,头发重新挽过,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我跟你一起去。”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早就做好了决定。
谢蛮微微一愣,随即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有你在更好。”
顾言没多说什么,走过来从墙角拎起另一只小背篓挎在肩上,轻声道:“你一个人带着那么大罐糖,还有那些药材进城,路上我不放心。”
谢蛮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推辞。她转身把灶台上剩下那罐糖也小心封好,塞进背篓里。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晨露出了院门。
村口的老槐树下,李伯的牛车已经停在那儿了。车板上横七竖八坐了几个村里人,抱着筐的、拎着布袋的,都是赶早去城里采买或卖货的。李伯是个黑瘦的老年alpha,坐在车头叼着根草茎,见她们来了,咧嘴一笑:"哟,阿言也进城啊?难得难得。两个人,四个铜板啊。"
顾言从怀里数出四枚铜钱递过去,李伯接了往腰间一揣,往车板后头努了努嘴:"挤挤,还有地儿。"
车板上果然挤。靠里的位置坐着陈婶子,挎着一篮子青菜;她旁边是刘家媳妇,怀里抱着个尚在襁褓的孩子;再过去是王木匠家的婆娘,脚边搁着两捆竹篾。谢蛮和顾言在车尾找了块空当坐下来,背篓搁在脚边,两个人的膝盖挨着膝盖,随着牛车的晃动时不时轻轻碰一下。
牛车吱吱呀呀地上了土路,晨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田埂上露水和草叶的气息。走了没多远,刘家媳妇先开了腔,压着嗓子但声音半点没压下去:"哟,阿言家那个Alpha今天也进城啊?稀奇。"
她怀里那孩子哼唧了一声,她颠了颠,接着道:"两百多斤的胖疙瘩,往常不是日上三竿都起不来么?灶台边的板凳都能被她坐塌两张,这会儿倒有精神往城里跑了。"
陈婶子拿胳膊肘怼了她一下:"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实话呀,"刘家媳妇撇撇嘴,目光从谢蛮身上溜过去,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你说阿言当初怎么摊上这么个主儿,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一顿吃三碗饭,家里的活全扔给阿言一个人干。那会儿大伙儿都说,顾家这闺女算是废了,嫁了个白长肉的废物Alpha,一辈子就困在灶台边了。"
谢蛮没接话,低头看着路面上颠簸的土块。顾言的膝盖挨着她的,温热而安静,既没有躲开,也没有靠得更近。
王木匠家的婆娘是厚道人,打圆场地笑了笑:"那不是从前嘛,我看小谢最近跟换了个人似的,那天还见她背了满满一篓草药从后山下来呢,走得虎虎生风的。"
"换什么人啊,"刘家媳妇嗤了一声,"瘦了点儿倒是真的,可那两百斤的底子摆在那儿,一时半会儿能瘦到哪去。再说了,从前懒了那么些年,突然勤快起来,谁知道能撑几天?指不定过两日又躺回炕上吃白食了。"
陈婶子有点听不下去了:"人家都进城卖东西了,你看那背篓装得满满的,你再看看你自家男人,日头晒到屁股了还搁炕上躺着呢。谁家锅底没点灰,你少说两句积积德。"
刘家媳妇脸上挂不住,哼了一声,低头哄孩子去了。车板上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咕噜声和偶尔的牛铃响。但那股鄙夷的目光还在空气里悬着,若有若无地落在谢蛮身上。
谢蛮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的:"以前是以前。往后不一样了。"
车板上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顾言偏过头看她,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谢蛮没看她,只是把背篓口上那块粗布又紧了紧,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今儿带了点自家做的吃食去城里碰碰运气。若是能换回几个铜板,先把家里的油盐钱挣出来。总不能一辈子赖在家里当个废人,让人戳脊梁骨。”
这话落地,车板上静了一瞬。
刘家媳妇的嘴张开又合上了,怀里的孩子哼哼唧唧也没顾上拍。王木匠家的婆娘愣愣地看着谢蛮,陈婶子倒是最先反应过来,拿手背拍了一下刘家媳妇的胳膊:“听见没?人家这是要立起来过日子了!你这碎嘴呀,就是个漏勺。”
刘家媳妇半天才找回声音,干巴巴地挤出半句:“……就她?还能做吃食卖钱?”
谢蛮没再回答,偏过头去看路边的田野。顾言的肩膀轻轻靠上了她的,隔了片刻,又分开了,像是被牛车颠出来的,又像是有意挨了那一瞬。
进了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城门口人声鼎沸,比镇上的集市热闹了好几倍。谢蛮跳下车板,回身伸手去接顾言的背篓,顾言犹豫了一瞬,还是把背篓带递到她手里,自己稳稳地跳了下来。
进了城门,牛车在街口停下。两人下了车,李伯赶着牛往菜市方向去了,临走前叮嘱了一句:"申时三刻老地方等,过时不候。"
谢蛮应了一声,却没有像上回那样往东街巷口走。她领着顾言拐过两条街,径直走向城中那条最热闹的长街,在一家挂着黑底金字招牌的"醉仙楼"门前停住了脚。门面阔气,雕花窗棂里透出酒菜的暖香,门口的小二正拿着抹布擦桌子。
顾言微微一愣,扯了扯谢蛮的袖子:"这里?"
"嗯。"谢蛮侧过头,压低声音,"摆摊卖给散户,一罐糖挣几十个铜板,太慢了。这城里最好的酒楼,一碟糖醋肉都得卖上百文,他们识货。"
顾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松开了她的袖子,跟在她身后跨进了门槛。
店小二迎上来,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两个年轻女人,衣着朴素,还挎着个旧背篓,不像是来吃饭的。他堆着笑客气地问:"二位要点什么?"
谢蛮不慌不忙地把背篓放下,揭开盖布,露出那只裹得严严实实的粗陶罐:"小哥,麻烦跟掌柜的说一声,我家自制的饴糖,想请他尝尝。不好吃分文不取,他要觉得好,再谈价钱。"
小二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见她底气足,便转身往后堂去了。不多时,一个圆脸的中年男人掀帘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一双眼睛精明而和气。他看了看桌上的陶罐,又看了看谢蛮,也不多话,自己伸手揭了油纸,往里瞧了一眼。
琥珀色的糖膏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挑了挑眉,用指尖蘸了一点送进嘴里,细细品了品,眼睛倏地亮了。
"这糖……是你自己熬的?"他捻了捻指腹上残留的糖渍,又舔了一下,"用的什么方子?比寻常饴糖清亮多了,甜味也正,没有那股子酸涩的回味。"
谢蛮笑了一下:"自家琢磨的方子,糙米配麦芽,火候到了自然就好。"
掌柜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把陶罐端起来掂了掂,略略一算:"这两罐差不多有十斤多。我给你十两银子,连罐子一起留下,行不行?"
十两。顾言站在谢蛮身后,藏在袖口里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她当然知道十两是什么分量,够寻常人家小半年的嚼用,也够她在书铺里买下那一整架子她悄悄看过无数遍却不敢伸手的策论子集。
谢蛮面上却还绷着,只轻轻点了点头:"行是行,不过掌柜的,这糖我还想长做。"
掌柜笑了起来,转身从柜台里摸出一只钱袋子,数了十两碎银搁在桌上,又另取五两银子压在旁边:"这是定钱。往后你做的糖我全收,只要还是这个成色,有多少要多少,价钱照旧。"
谢蛮这才真正笑开了,伸手把钱收了,往怀里揣好。
出了那家铺子,日头已近正午,街上的喧嚣声更盛了几分。
顾言跟在谢蛮身侧,脚步依旧轻盈沉稳,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是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像是被风吹皱的一池春水,极快地掠过一丝暗芒,随即又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平静。
十两银子。
她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账目:足够寻常人家嚼用一整年了。
但她面上未露分毫,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将那份足以让普通人狂喜的震惊死死压在心底。
“走,去前面的回春堂。”谢蛮脚步没停,目光扫过街对面的招牌,语气平淡。
顾言没有多问半个字,顺从地跟上。她知道,谢蛮既开了口,便自有打算。
回春堂是城里最大的药铺,门面敞亮,药材味浓郁。柜台后的伙计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算盘,见两人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直到看见谢蛮从背篓里掏出一包油纸包裹的东西。
油纸揭开,一股浓郁的土腥气夹杂着独特的苦香弥漫开来。
那是晒得极干的三七,个头虽不算硕大无朋,但质地坚实如铁,断面灰绿,菊花心清晰可见。
顾言站在一旁,目光淡淡扫过那堆三七,心中已有定数。这东西她在医书上见过图谱,知道是极难得的野货,成色上乘,绝非路边摊的次品可比。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一丝精光,安静地做个背景板,不给谢蛮添乱。
伙计的眼睛瞬间直了,连忙放下算盘,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大变,转头朝后堂喊了一嗓子:“掌柜的!您快出来看看这货!”
不多时,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快步走出。他戴上老花镜,仔细端详了一番,又让人取了水来泡开看汤色,最后抬起头时,见是上次来卖当归的姑娘,眼神里满是赞赏:“好东西!这是山里的野三七,成色极佳。姑娘,这三七你有多少?”
“就这些,大概五斤重。”谢蛮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袖口里的手指已经微微蜷缩起来。
老者略一沉吟,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随即又加了一根:“三十两。这是晒干了的,成色难得,我要了。”
这一次,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顾言站在谢蛮身后,看着那人接过钱袋的手。那只手粗糙、有着薄薄的茧子,此刻却稳稳地接住了这份沉甸甸的希望。她注意到谢蛮的脊背似乎比刚才挺得更直了一些,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气神,像是一把刚磨好的刀,隐隐透着锋芒。
谢蛮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转身往外走。
直到走出了回春堂几百米,拐进一条稍微僻静些的巷子,谢蛮才停下脚步。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随后长长地吐了出来。
她转过头看向顾言,嘴角忍不住向上扬了扬,露出一抹带着几分痞气却又无比灿烂的笑意,眼底闪烁着细碎的光:“顾言,咱们发财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不是贪婪,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终于挺直腰杆的痛快。
顾言看着她这副模样,清冷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层暖意。她没有泼冷水,也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惊讶,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阳光洒在两人身上,轻声说道:“嗯,是发财了。”
这一句简单的肯定,像是一颗定心丸,让谢蛮眼底那点激动的火苗烧得更稳了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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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顾言,我们发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