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清晨，天光还未大亮，栖月阁便有人来传话，说今日不必去清徽院请安了。沈知菡心中微松，前夜又梦见些纷乱景象，睡得并不安稳，索性也不再躺，收拾妥当后便吩咐菱歌提上两盒点心，往凝霜居探望沈知芷去。
昨日裴锦朝来过，只因府中有事，略坐了坐便匆匆走了，临行前说给四姐姐留了两盒糕点，还神神秘秘地往她手里塞了张纸条。沈知菡会意，那多半是太子托裴锦朝转交沈知芷的。至于纸条里写的是关切的话语，还是夹着什么物件，她并不去探究，也不想去探究。
谁知刚踏进凝霜居的院子，便瞧见灵萸满脸是泪、神色慌张，像是天要塌下来一般。沈知菡心头一跳，快步上前，急声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灵萸一见来人是八小姐，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心一横——八小姐虽年纪尚幼，可到底是四小姐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不管有没有用，先求了再说。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着开口：“八小姐，您快救救四小姐吧！天一亮，老夫人院里的几位嬷嬷就带人来，不由分说把小姐带走了，说……说小姐与人私会！”
“什么？！”沈知菡心底猛地一沉。
她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沈知芷与太子之间，也不过是托裴家转送过一回东西，且是光明正大借了裴老夫人的名头，怎么就走漏了风声？更要紧的是，即便真被人撞见，只要对方抬出太子身份，谁又敢拿一个储君做筏子？可灵萸这番话里，偏偏半点没提到太子。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对方在故意隐去太子身份，好让沈知芷百口莫辩。她一个深闺小姐，总不能自己把太子搬出来自证清白，若是那样，反倒坐实了与人私会的名头。这一手，端的是歹毒！
沈知菡压下翻涌的怒意，先稳住心神，示意菱歌将跪着的灵萸扶起，沉声问道：“母亲可知道了？”
灵萸急急道：“她们刚把小姐带走，奴婢便去寻夫人求救。可下人们说，夫人一早约了严夫人去庙里上香祈福，带着大小姐已经出门了，老爷和二少爷也不在府中，奴婢实在不知该求谁了……”说着，眼泪又簌簌地落下来。
沈知菡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劝慰：“我这就去清徽院看看。你也莫要哭成这样，那可是亲祖母，你难道真担心她会对四姐姐不利？”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你如今这副模样，若是被有心人看在眼里，传出‘沈老夫人苛待孙女’或是‘四姐姐犯了大错惹恼祖母’的闲话，对四姐姐百害而无一利。”
灵萸闻言悚然一惊，这才发觉自己只顾着担心小姐，险些惹祸上身。她慌忙用袖子擦去眼泪，努力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可那笑比哭还难看。沈知菡看着，心里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言，将手中的点心交给灵萸，转身快步往清徽院赶去。
清徽院正厅里，气氛压得人透不过气。
沈知菡一入内，便见堂中乌压压站了好些人，各院嬷嬷、婆子、丫鬟围侍两旁。沈知芷正跪在厅中，本就单薄的身子此刻更显孱弱，脸色苍白如纸。见她进来，沈知芷竟还勉强牵出一抹笑，像是怕妹妹担心，强撑着没有露出半分委屈。
沈知菡看在眼里，鼻尖一酸，却也知道此刻不是感伤的时候。她定了定神，扬起声调开口：“祖母不是说今日不必来请安么？怎么大家伙儿都来了，莫不是单哄骗我一个？”
她本想以一句俏皮话打散这凝滞的气氛，可厅中无一人接话，只有沈老夫人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沈老夫人缓缓转动手中的佛珠，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你也来了，便坐到一旁听着。来人，去把其他几位小姐一同请来，今日都长个教训！”
沈知菡心头一凛。看这架势，事情只怕不小。可若祖母知道对方是太子，断不会这般处置才对。平日里，祖母对沈知芷也是真心疼爱的。除非……祖母此刻也还不知道那人身份，只当是沈知芷行为不检。
不多时，沈家诸位小姐尽数到齐，分列两旁坐定。
沈老夫人扫视众人，缓缓开口：“平日里，你们做什么、说什么，祖母都不曾过多干涉。可若是有损沈家名声、清誉之事，那就必要严惩，无论是谁！”说罢，她朝身侧的李嬷嬷微微点头。
李嬷嬷会意，上前一步，扬声道：“今日府中有人嚼舌根，说咱们府上有小姐与人私会。老夫人命老奴追查源头，老奴原也怕是有人恶意诬陷，可谁料几板子下去，这几个丫头婆子竟无一人改口。”
说到此处，她微微一顿，便不再往下讲。
沈知菡心里却已明白过来。挨了板子还不肯改口，那便说明这话十有**是真的，至少这些下人确实亲眼撞见过什么。她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叹气，穿来这么久，日子顺遂惯了，总以为自己身为沈家小姐，无人敢冒犯。可如今，嫡亲姐姐就这般被人拿住了把柄，设下圈套。她年纪虽小，却也绝不能让人就此把大房拉下水！
一旁的沈知芸听完，心底也是翻涌起惊涛骇浪。那日她分明亲眼撞见太子与沈知芷在花园说话，可她并未对外声张。难道还有旁人看见了？还是说……看见的人并不认得太子，又或是故意隐去了太子的身份？
正心思纷乱间，几个丫鬟婆子已被押了上来，跪伏一地。
李嬷嬷厉声喝道：“说！若有半句虚言，严惩不贷！”
几个丫鬟婆子面面相觑，人人脸色惨白，半晌，才有一个年纪稍长的婆子哆嗦着开了口：“回、回老夫人，大小姐及笄礼那日，奴婢几个正在连廊打扫，忽听得四小姐的声音，便想上前给四小姐请个安、讨个赏。谁知、谁知……”
“快说！”李嬷嬷沉声催促。
那婆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谁知竟看见四小姐与一位公子站在一处说笑，举止亲密，奴婢几个吓得没敢上前。”
“可看清那人是谁？”沈老夫人眼皮未抬，手中佛珠依旧缓缓转动，声音却透出几分冷意。
“没、没有，那人背对着奴婢，只记得穿得甚是普通，并看不出身份。”那婆子磕磕巴巴答道。
沈老夫人一摆手，李嬷嬷会意，扬声道：“带下去！”
话音未落，几个小厮便进来，将这几个丫鬟婆子拖了出去。厅中复又陷入一片死寂。
沈老夫人这才收了佛珠，抬眸看向跪在地上的沈知芷，缓缓道：“四丫头，你有什么要说的？”
沈知芷重重磕了个头，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回祖母，孙女从未与人私会。孙女自幼蒙祖母教诲，深知名誉千金，绝不敢做有损自身、更有损沈家清誉之事。”
沈知芊看着沈知芷愈发苍白的唇色，心中不忍，开口求情：“祖母，此事只怕另有误会。四妹妹身子向来弱，先让她起来说话吧，跪了这许久，她怎么受得住？”
“是啊祖母，四姐姐断不会做出这样的事，还请祖母明察！”沈知菡也连忙附和。
沈知芸抚了抚鬓角，心中自有一番计较。此事无论是谁设的局，于她而言，倒乐见大房受此一难，横竖伤不到自己名声。她当即做出一副关切模样，柔声道：“我也不信四妹妹会做这种事呢。四妹妹不妨将那日去了哪里、见了谁，好好同祖母讲讲，祖母必定会替你做主的！”
一番话看似处处为沈知芷着想，实则将她往“到底与谁在一处”上逼问，句句都要她自证。沈知芷垂眸不语，指尖微微攥紧了衣摆。
沈知菡看在眼里，心中愈发清明。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分明是冲着大房、冲着四姐姐来的。而她，必须在祖母面前，替姐姐守住这个根本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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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清徽院审，嫡姐蒙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