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蘅的及笄礼，办得空前隆重。这是沈家头一位行及笄之礼的女儿，又是长房嫡长女，府中上下自然格外看重，半点不敢怠慢。
自清晨起，沈府便张灯结彩、人声鼎沸。正院开阔处高搭礼台，陈设着三套素雅礼服、成套赤金点翠头面，皆是照足礼数备下的及笄重器。京中诸多世家勋贵尽数到贺，女眷们花团锦簇地坐满两旁，男宾则在前院叙话饮茶，连暂居府中的高舒娴也被请来同观盛礼。沈老夫人一身石青团寿纹福字袄，端坐主位，看着孙辈成行、宾客盈门，满眼皆是掩不住的笑意。
吉时一到，赞礼一声高唱，沈知蘅由安宁郡主亲自扶着，缓步走上礼台。她今日盛装华服，云鬓高挽，眉目间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一丝女儿家将及笄的娇羞，举手投足端庄大方，满堂宾客无不暗暗点头。
“三加”之礼依次行过，严夫人作为正宾，一身隆重命妇服，郑重为沈知蘅梳头、加笄、插簪，又朗声诵读祝辞，句句恳切。沈知蘅垂眸受礼，姿态恭谨，将世家嫡长女的端方气度展现得淋漓尽致。礼成那刻，满场掌声与道贺声齐发，热闹鼎沸。
观礼的人群里，沈知蕙满眼艳羡，望着台上风光无限的沈知蘅，忍不住轻声感叹：“大姐姐真好看啊。”
沈知芸站在她身侧，耳尖微动，慢悠悠开口：“六妹妹这是夸赞大姐姐容貌出众，还是羡慕她今日这身华贵的头面衣衫？”
一句话，正好戳中了沈知蕙的心事。她到底只是个八岁的孩子，被沈知芸不轻不重地点破，顿时面颊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绞着衣角，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知菡看在眼里，心中颇为不齿。欺负一个八岁的小姑娘，算哪门子的本事？她念头一转，当即扬起一张天真烂漫的笑脸，脆生生接话：“六姐姐自然是觉得大姐姐模样最好看啦！那是我亲姐姐，天底下再没有比她更好看的人了！”
沈知蕙连忙跟着点头，声音都带了些急切：“是啊是啊，大姐姐哪儿都好看！”
沈知芸轻嗤一声，却也不好再揪着不放，只将目光重新落回台上。她心里清楚得很，用不了多久，便轮到自己及笄了。可到那时，只怕场面断然比不得今日这般隆重盛大。念及此处，心底那股郁气便怎么也压不下去。
经这一番口舌，沈知蕙不敢再多话，垂着头闷闷不乐。沈知菡见她神色不安，心中不忍，主动伸手牵住她的小手，朝她甜甜一笑。沈知蕙心头阴霾登时散了大半，欢喜地挽住沈知菡的胳膊，脸上重新漾起笑容。
沈知菡看着身边这个爱说爱笑的堂姐，不由得又想起府里的沈知萱。沈知萱是长房庶女，安宁郡主素来宽厚，从不曾苛待妾室庶女，可偏偏她总是小心翼翼、畏畏缩缩的模样，让人瞧着便觉心酸。同样是庶出，沈知蕙因着生母得宠，日子便好过许多，性子也开朗。
正思忖间，及笄仪式已告礼成。沈老夫人与安宁郡主忙着招呼宾客入席，二房、三房也一同张罗款待各家女眷，正厅内外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沈知蘅则带着贴身丫鬟寒星，退回院落更换一身简便的衣裙。二人行至长廊转角，恰与迎面而来的严子澈打了个照面。
沈知蘅微微顿步，依礼敛衽，从容开口：“见过严公子。”
严子澈望着她这副客气疏离、无懈可击的模样，心头没来由地一阵烦躁，一时竟愣在原地，没有应声。他身侧的小厮眼尖，见自家公子这副怔怔的模样，想起夫人千叮万嘱要让公子趁及笄礼与沈大小姐亲近几分，便低声提醒：“公子，您还没把及笄礼送给沈大小姐呢。”
“用你说！”严子澈像是被踩了尾巴，没好气地低斥一声。
沈知蘅见他忽然变了脸色，不愿多做纠缠，只淡淡道：“严公子若有事，我先告退了。”
她话音未落，严子澈却已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将一只小巧的锦盒塞进她怀中。沈知蘅微微错愕，捧着锦盒抬眼看他：“严公子这是？”
谁知严子澈又猛地伸手，一把将锦盒抢了回去，攥在手心，脸颊却已经红透了。
沈知蘅看着他这副反复无常的模样，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轻声问道：“严公子若是实在不舍得，我也绝不夺人所爱，就此告辞便是。”
“我、我没有不舍得！”严子澈脱口而出，声音却低了下去，攥着锦盒的手微微收紧。这份礼，原是他打发下人去首饰铺随便买的，拣贵的挑就是了，本没怎么上心。可真到见了沈知蘅本人，看她端方持重、不卑不亢的模样，他却忽然觉得手里的东西怎么也送不出手了——太轻了，配不上她。
他涨红着脸，憋了好一会儿，才匆匆丢下一句：“我、我改日再送你一份更好的！”说罢，竟连看都不敢再看沈知蘅一眼，转身飞也似的逃走了。
沈知蘅望着他仓促狼狈的背影，站在原地，忍不住轻轻失笑。传闻中的严家公子，温文尔雅、端方守礼，可眼前这个人，哪里有半分温文尔雅的样子？倒像是头被逼急了的毛头小子。
她摇了摇头，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径自带着寒星回了院落。
夜幕缓缓降临，宾客渐次散去，沈府复归宁静。清徽堂内，沈家一众长辈齐聚一堂，闲话今日及笄礼的盛况。
沈老夫人端坐主位，慈眉善目，缓缓开口：“今日蘅儿的及笄礼办得十分体面周全，咱们沈家诸位姑娘行事也都端庄得体，我今日是实打实的满意。”
沈知芸适时上前，甜甜笑道：“都是祖母平日教导得好，孙女们才有今日的模样。”
一番话说得沈老夫人眉开眼笑，抚着她的肩头，话锋一转：“说起这个，芸儿眼见着也要及笄了。今日席间鸿胪寺少卿林夫人同我提起，她家长子今年已满十六，与芸儿正是相配。林家门风清正，想来是桩好姻缘。”
沈聿之在一旁微微颔首：“林大人家风严谨，我从前见过他家长子，一表人才，听闻今年会试已然得中，将来想必前途无量。”
苏氏抬手轻轻抚着尚不显怀的肚子，笑着附和：“老夫人和老爷都这般看好，那想来必定是桩好亲事。我们芸儿是个有福的，能得祖母这般疼惜。”
一番话，说得堂内气氛愈发融洽和乐。沈知菡坐在角落里，困意渐渐涌上心头，忍不住在心里感慨：看来沈知芸这一张巧嘴，倒真是深得她母亲苏氏的真传。
长辈们议完事各自散去，沈知芸独自回到自己的院落。烛火摇曳，映着她一明一暗的面容，她坐在案前，对着跳动的烛芯怔怔出神。
婚事来得这样突然。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要被安排说亲了。给沈知蘅说的，是礼部尚书嫡子，正二品的门第；沈知芷又得了太子青眼，前程不可限量。可轮到自己呢？不过是个鸿胪寺少卿之子，区区五品的门第。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生气，还是悲哀。
金盏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不断变换的脸色，愤愤不平地开口：“二老爷如今好歹也是四品的官职，老夫人怎么着也该给小姐寻个四品的门第才是，怎的偏生只找了个五品的？也太偏心了！”
见沈知芸没有应声，金盏胆子更大，压低声音道：“依奴婢看，便是四品都委屈了小姐。小姐这样的容貌才情，便是配皇子、配宗室，也是使得的！”
沈知芸拿起一支银簪，轻轻拨了拨跳动的烛芯，烛火在她眼底跳跃，映出几分怅然：“谁让大姐姐是沈家嫡出的长房大小姐呢？父亲本是庶出，我不过是二房的嫡女，算不得沈家正经根上的嫡脉。”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对金盏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说罢，她缓缓起身，吩咐金盏伺候洗漱安歇。
窗外夜色沉沉，烛火终是熄了。深宅大院里，一桩桩心思，也都各自藏进了漫漫长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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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2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