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回暖,万物复苏,京中一扫冬日寒凉,处处草木新生、繁花初绽。时序更迭之间,转眼便到了沈家嫡长女沈知蘅的及笄之日。
安宁郡主早早便为长女的及笄礼费心筹备,特意邀约严夫人前来担任正宾。严、沈两家本就早已默认婚约,只待沈知蘅及笄便正式下定。严夫人素来喜爱端庄温婉、知书达理的沈知蘅,对此亲事满心满意,听闻邀约,当即含笑满口应下,决意亲自为未来儿媳行三加笄之礼、亲念祝辞,以示郑重。
沈府上下一时忙碌不休,扫庭设席、备礼置宴,处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阖府上下皆为嫡长女的成人礼奔走筹备,喜庆氛围萦绕整座府邸。
严府之中,严夫人再三叮嘱儿子严子澈,务必用心筹备及笄贺礼,不可敷衍怠慢,要让沈家看见他的真心。严子澈嘴上恭敬应下,神色恭顺,心底却并未真正放在心上。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场世家寻常礼数,无需过分费心,只消吩咐小厮置办几样精致脂粉、名贵钗环,便足以应付场面。
及至及笄礼当日,天光晴好,春风和煦,正是一年最好的春日光景。
京中诸多世家勋贵、朝臣眷属纷纷登门赴宴,一来是为道贺沈家嫡长女及笄之喜,二来也是借着这场盛会,旁观沈家诸位适龄小姐的容貌品行,暗自为自家子弟斟酌婚事、考量门第匹配。
裴老夫人亦带着裴锦朝早早登门。裴锦朝一入沈府,便熟门熟路撇开长辈应酬,兴冲冲寻到沈知菡,又唤来沈知苒、沈知蕙几人,一众小姑娘年岁相仿、性情相投,结伴在庭院中嬉笑游玩,无忧无虑。
连日休养调理,沈知芷的身子已然大好,褪去了病中孱弱,气色日渐温润。今日是嫡长姐的大礼,阖府欢庆,她不愿独自安居屋内,便强撑着精神,带着贴身丫鬟青萸一同出屋,随祖母与母亲一同迎客搭手,分担琐碎事务。
她素来细心妥帖、举止有度,往来应酬进退得宜,只是大病初愈,不耐久劳。忙活片刻,面颊便悄悄覆上一层浅淡的苍白,眉眼间也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倦意。
安宁郡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头怜爱,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腕,温声叮嘱:“青萸,快扶四小姐回屋歇息。”
说罢又看向沈知芷,眼底满是疼惜:“这里人多事杂,母亲一人便能应付。你身子刚好,最忌劳累,切莫逞强,快回去歇着,莫要累坏了根基。”
沈知芷心头愧疚,微微垂眸,轻声致歉:“劳母亲忧心了,是女儿身子不争气,不能帮母亲分担分毫。”
她温顺恭谨的模样,愈发让安宁郡主心生怜惜,再三叮嘱青萸好生照看,方才转身继续应酬宾客。
周遭不少世家夫人、命妇目睹此景,纷纷暗自惋惜叹息。沈家四小姐容貌倾城,气质绝尘,才情品性皆是上等,偏偏身子孱弱多病,实在是美中不足。这般天仙般的人物,若不是体弱,定然是京中无数勋贵子弟争抢的良配。
旁人的议论与惋惜,沈知芷无从知晓,即便听闻,也未必会放在心上。她自始至终通透清醒,从不将女子的归宿桎梏于婚嫁二字,这一生的价值,从来不止嫁人生子一条出路。
辞别母亲后,青萸扶着沈知芷缓步而行,欲折返凝霜居。行至半途,沈知芷望着沿途繁花盛放、春风拂面的景致,轻声开口:“不急着回去,春日景致难得,左右无事,便沿路赏赏花吧。”
“是,小姐。”青萸依言应下,放缓脚步,陪着自家小姐沿□□缓步徐行。
庭院深处繁花簇簇,桃李争艳,春风拂过,落英纷飞,景致清雅动人。正当主仆二人驻足赏花之际,一道清沉温润的男声骤然自身后响起,字字温柔,落于耳畔:
“此间百花争艳,灼灼芳华,唯独芷草不事张扬,暗香自来。恰如沈四姑娘,沉静端方,清雅自持,一见之下,便再难忘怀。”
骤然听闻陌生男声,沈知芷心头一惊,身子微僵,连忙转身回首。
花树掩映之间,萧长恒一身常服立于春风之中,身姿挺拔矜贵,眉目清隽,褪去了朝堂储君的威严,多了几分少年温润。
猝不及防相见,沈知芷心头大震,不敢怠慢,立刻屈膝欲行大礼:“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萧长恒语声柔和,顺势抬手虚扶,不让她躬身跪拜。
惊魂稍定,沈知芷定了定神,依礼垂眸,语气恭谨而克制,从容辩驳:“殿下谬赞。只是芷草属盛夏草木,当于夏日盛放,如今春日迟迟,庭中并无芷草,殿下怕是看错了。”
她刻意搬讲道理,字字疏离,只想划清界限,避开这份逾矩的情意。
萧长恒闻言,却上前两步,目光灼灼落在她身上,眼神真挚又执拗,带着少年人难得的热烈与急切:“旁人眼中四时有序、草木有时,可在我心中,汀芷常青,岁岁常开。”
直白滚烫的心意扑面而来,沈知芷心头一慌,下意识往后轻退两步,同时飞快抬眸环顾四周,生怕被人撞见,落得私会外男、有损名节的把柄。
萧长恒看穿她的顾虑,连忙轻声安抚:“你不必张望,此处无人。我今日是借着怀瑾兄妹的由头入府,只为悄悄来看你一眼,并无旁人知晓。”
他素来沉稳持重,此刻面对心上人,却难得语无伦次,青涩慌乱:“我……我只是许久未见你,心中惦念,忍不住想来看看你。”
“殿下!”沈知芷立刻出声打断,语气郑重,带着几分迫不得已的严肃,“殿下身份尊贵,贸然私见臣女,于礼不合。臣女这便让人去请二哥哥前来,好生接待殿下。”
语毕,她便欲侧身告退,避开这场尴尬逾矩的相见。
萧长恒见状,当即伸手轻轻拦住她的去路,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藏着隐忍多日的情意与委屈:“你为何处处避我?那日我送你的白芷钗,你为何从未戴过?我今日所言句句真心,我满心满眼,便再也容不下旁人了。”
直白炽热的剖白,让沈知芷浑身一震,心头大骇,又惊又惧,脸颊瞬间褪去血色。她连忙垂首,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惶恐克制:“殿下慎言!还请殿下顾及臣女名节,也顾及殿下自身威仪!”
见她惊惧慌乱、满眼戒备,萧长恒心头一软,方才的急切与执拗尽数褪去,缓缓收回手,眉目染上几分落寞与自责,低声致歉:“是我失了分寸,唐突姑娘了,抱歉。”
他望着眼前克制疏离、步步设防的少女,语气温柔又卑微:“可我心意句句属实,绝非一时兴起。你……莫要厌我,好不好?”
春风拂过,吹起少年眼底的恳切与落寞。沈知芷抬眸瞥见他眼底的黯然伤情,心头悄然轻叹,万般纠结无奈尽数压于心底。
她敛尽所有心绪,语气平静无波,疏离得体:“今日之事,臣女便当从未发生。殿下珍重,臣女先行告退。”
说罢,她不再停留,侧身福身,带着青萸快步离去,身姿纤瘦,步履仓促,决绝避开了这场猝不及防的告白。
萧长恒立在繁花树下,静静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春风吹乱衣袂,眼底却满是坚定执着。
他在心底默默立誓:他日,他必定光明正大、风风光光迎娶她,以储妃之位、以一世偏爱,护她安稳无忧,让她不必再这般步步谨慎、处处躲闪。
而不远处的雕花院墙之后,树影遮掩,暗藏人影。
沈知芸带着贴身丫鬟金盏,原本是闲来无事逛至此处,却无意间将□□旁的告白与拉扯尽数入耳、尽收眼底。
她静静立在墙后,指尖死死攥紧丝帕,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着无尽的不甘与嫉妒。
凭什么?
凭什么大房的女儿个个得天独厚、好运缠身?沈知蘅早早定下如意姻缘,前程安稳;就连素来体弱多病、弱不禁风的沈知芷,竟能得太子殿下另眼相看、倾心相待,这般滔天殊荣,何其羡煞旁人。
一旁的金盏瞧着自家小姐面色阴沉,愤愤不平地低声挑拨:“小姐,四小姐与太子殿下私下私自相见,已然不合礼数,乃是闺阁失仪。不如咱们悄悄禀给老夫人,也好让老夫人责罚四小姐,挫一挫她的锐气!”
“责罚?”沈知芸闻言,冷冷嗤笑一声,眼底满是酸涩与清醒,“你懂什么。那是当朝太子,是未来九五之尊。他既对沈知芷用情至深、当众倾心,此事便算不得过错。别说私会,往后就算是真的定下名分,四妹妹不仅不会受罚,反倒会成为沈家重点培养的掌上明珠,身价倍增。”
金盏满心不甘,咬牙嘟囔:“可她除了一张柔弱出尘的脸,还有什么本事?不过是靠着一副娇娇弱弱的模样惹人怜惜,天底下的男子,果然都吃这一套!”
沈知芸眸光沉沉,深深望向沈知芷离去的方向,眼底掠过一抹晦暗不明的暗光,一言不发,转身拂袖离去。
春日繁花盛景依旧,可人心杂念、妒意纷争,已然悄然滋生,暗埋风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第二十章 春日逢君,心事暗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