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兄妹辞别离去后,沈知菡便领着一众礼盒补品,独自去往凝霜居探望沈知芷。
连日卧病在床,沈知芷久未出门散心,屋内清净寂寥,早已闷得心底发沉。青萸前来回禀,说八小姐专程过来探望,她当即眉眼一暖,连忙吩咐灵萸速速备上新沏的热茶与精致点心,满心盼着小妹前来作伴解闷。
片刻功夫,沈知菡掀帘而入。沈知芷看着鲜活灵动的她,眼底满是温柔笑意,柔声开口:“我就知道你会来,早早让她们备了你爱吃的点心。”
病中数日无人闲谈,清冷屋中总算有了鲜活气息,素来沉静的沈知芷,难得露出几分真切的欢喜。
沈知菡快步走到桌前落座,望着她略显苍白的面容,眉眼弯弯俏皮笑道:“四姐姐见了我这般高兴,定然是连日闷坏了。菱歌、清荷,你们进来将东西尽数放下,随后都退到门外候着,我要与四姐姐说些体己悄悄话。”
沈知芷只当是小孩子心性,偏爱凑些私密闲话,并未放在心上,笑着递过一块软糯奶糕:“那八妹妹快尝尝,这是新做的奶糕,甜而不腻。对了,今日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闻言,菱歌与清荷捧着数只精致木盒入内,整齐摆放在案几旁,随后依言躬身退出门外,静静守候。
看着眼前堆叠规整、用料考究的礼盒,沈知芷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讶异。
沈知菡立刻凑近她身侧,压低嗓音,字字清晰道:“四姐姐,这些东西看着是裴老夫人拜访祖母送来的慰问之礼,实则是太子殿下特意送来的。知晓你染病卧床,不便见风,便借了裴家的名头,悄悄送来了诸多滋补药材与物件。”
听罢这话,沈知芷面上依旧恬淡平静,无半分夸张神色,让人瞧不出分毫喜怒。沈知菡静静看着她,内里成年人的灵魂,冷静旁观,默默揣测着这位姐姐心底波澜。
沈知芷轻轻轻叹一口气,指尖温柔抚过冰凉精致的盒沿,目光缓缓扫过一众礼盒,最终定格在一只巴掌大小、纹路精巧的紫檀小木盒上。这盒子格外小巧精致,与其他盛放药材补品的礼盒截然不同,一眼便能看出内里物件格外贵重。
她心中微动,伸手将木盒取来,轻轻掀开盒盖。
素白软缎之上,静静躺着一支精工雕琢的花钗。钗身莹润细腻,缀着无数细碎玲珑的白芷小花,素雅清绝、风骨天成,不艳不俗,恰好是她名字中的 “芷” 字。
盒底压着一张轻薄素笺,笔锋清隽雅致,墨色温润,写着一行清秀小字:汀芷凝香,入我心藏。
沈知芷下意识轻声念出这句诗,话音刚落,耳尖瞬间染上一层滚烫的绯红,连脖颈都微微发烫。心头猛地一颤,元宵灯会那一幕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漫天灯火之下,储君一身锦袍,素来矜贵沉稳的人,递花灯时却手足无措,耳根泛红。原来那匆匆一面,他竟记下了她的名,特意取白芷入钗,写下这般藏着心意的字句。一丝浅浅的悸动漫上来,像春风拂过静水,漾开细碎涟漪。她活了这么大,从未有人这般用心,将她的名字妥帖揉进信物里。
可这份心动才刚泛起,她心底的理智便立刻警醒,冷水一般浇下。
沈知芷心里清楚,这支钗从不是寻常世家少年赠予的小玩意儿。赠她此物的是东宫太子,未来的帝王。这份情意看着浪漫,背后却是千钧重担。若她当真沉溺其中,便是将自己、将整个沈家都绑上东宫这架战车。他日他登基,三宫六院是定数,深宫之中,无休止的算计与争宠,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日子。她所求不过书卷相伴,安稳清净,不是困在红墙之内,为一人的偏爱耗尽半生。
情是真的,可代价,重到她承担不起。
悸动与惶恐在心底纠缠拉扯,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惯常的沉静,不叫旁人窥见半分慌乱。
一旁的沈知菡见她久久凝视花钗,轻声问道:“这钗样式清雅、独一无二,最衬姐姐的气韵,姐姐是不喜欢吗?”
沈知芷收回纷乱心绪,小心翼翼将花钗放回锦盒,轻轻合上盒盖,掩去所有暗藏的温柔与心事,语声温柔却带着疏离的克制:“这钗是极好的,只是太过贵重、情意太重,我不敢喜欢。”
沈知菡眼底了然,她穿越而来,见多了身不由己的姻缘,一听便懂其中利害,轻声笑道:“可我瞧着,这支钗的风骨韵味,世间唯有姐姐配得上。”
沈知芷闻言,只淡淡摇了摇头,温和浅笑:“你年纪尚小,许多人情世故、身不由己,还不懂。”
沈知菡也不继续戳破,她明白四姐姐此刻进退两难,再多言说只会徒增压力,便乖巧转了话题,陪着她闲话家常、闲谈趣事,尽力逗她开怀。待聊得天色渐晚,才起身告辞离去。
沈知菡走后,屋内彻底恢复清净。青萸上前将各类滋补药材细细归类收好,随后捧着那只紫檀花钗锦盒,轻声请示:“小姐,这支钗这般贵重,奴婢该如何安置?”
沈知芷端起微凉的药汤一饮而尽,淡淡吩咐道:“锁进最里层的红木妆箱中,由你亲自保管,妥善藏好,切勿让任何人知晓。”
“是。” 青萸依言应下,却还是忍不住轻声感慨,“奴婢实在不懂,小姐为何这般郁郁寡欢。太子殿下这般看重您、挂念您,若是他日您入主东宫,成为太子妃,便是全京城最尊贵的女子,何等风光。”
沈知芷放下药碗,抬眸看向自小陪伴自己的贴身丫鬟,眼底清宁淡然,无半分艳羡:“青萸,你陪我长大,最该知晓我的性子。我素来不爱荣华虚名,更不贪至尊尊贵。太子殿下身份至高无上,我与他,本就云泥有别、并不相配。”
“小姐何出此言?” 青萸满心不解,忍不住辩驳,“小姐出身世家、才情出众、品性端雅,半点不输旁人。太子殿下品貌卓绝、性情沉稳,又唯独对小姐格外上心,这分明是天赐良缘、门当户对。”
沈知芷没有再接话,独坐窗前,任由万千心绪在心底辗转翻涌。
皇家联姻,从来不是两情相悦便可,背后牵扯朝堂势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旦入宫,她便再也做不得自己。可沈家满门荣辱握在帝王一念之间,倘若太子求娶,圣意下达,她没有拒绝的资格。
只是心底那一点微弱的念想挥之不去。元宵灯夜那个局促泛红的少年身影反复浮现,她心底隐隐存着一丝渺茫期盼,或许,他不会逼迫她。
前路茫茫,一边是心动,一边是牢笼,一边是自身所愿,一边是家族重担,百般纠结,心事难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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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芷钗藏意,心事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