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的地点是主岛上最大的会议厅。
我跟着虞夜雪走进来时,觉得自己像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
空气里有高级香氛系统散发的雪松味,冰冷,肃穆,压得人胸口发闷。虞夜雪走在最前面,顶灯衬得她肤色冷白,步伐稳定得听不出任何杂音。我和邱秘书紧随其后,面色是如出一辙的凝重,众人手里沉重的文件箱仿佛装着整个家族的命运。
“二位,这边请。”
秦特助立于黑檀木谈判桌正中间,笑容可掬地向齐昀和时屿做了个请的动作。
正对大门,是主位。
这个安排明显不像虞夜雪的风格,因此我猜,这大概是时屿特意来恶心人的硬性规定之一。
于是众人纷纷落座。齐昀居主位偏左,依旧是那副银边眼镜后的温文模样,白衬衫一丝不苟,袖口露出一截低调的铂金表。他看见我,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叹,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像是某种无言的歉意。
而他右手边,时屿几乎算得上是慵懒地陷坐在了宽大的皮椅里,手里把玩着一个复古的银色打火机,开合间发出“咔哒”的轻响。
“夜雪总,没有问题的话,我们这边先开始了。”
齐昀起身,礼节周到,无可挑剔。
虞夜雪没有回应他的寒暄,径直走到谈判桌另一端的主位坐下。我迟疑了一下,选择了她右手侧稍后一点的座位。
这个位置,能清晰看到她的侧脸,也能感受到对面投来的、含义各异的目光。
“客套话就免了,”虞夜雪开口,声音是淬了冰的平静,“直接开始吧。关于‘翡翠之心’项目的后续处理方案。”
秦特助沉默地将文件分发给各方。纸张摩擦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显得异常刺耳。
时屿用两根手指拈起那份厚厚的协议草案,随意翻了翻,发出一声轻嗤:“夜雪总还是这么雷厉风行。也好,我们远山工地上的工人和设备,每一天的闲置成本,都是以百万计。昀总那边的技术团队,想必也耗不起。”
齐昀推了推眼镜,接话道:“时董说的是实际情况。基于项目目前因不可抗力陷入的停滞状态,为了最大限度地挽回损失,保护各方投资者的基本权益,我们拟定这份《‘翡翠之心’项目重组及责任限定框架协议》,是当前的最优解。”
虞夜雪的目光落在协议文本上,指尖缓缓划过那些冰冷的条款。我坐在她侧后方,能看到她下颌线一点点绷紧,仿佛渐渐续起积雨云的天际。
“第三章,第七条,”她念出声,语调没有起伏,“‘若因技术提供方(齐氏)单方面暂停服务导致项目核心价值无法实现,项目主导方(虞氏)应自愿放弃其持有的项目公司 15% 的股权,作为对技术方及承建方潜在损失的补偿’。”
她抬起眼,看向齐昀。
“单方面暂停服务的原因,你们报告里语焉不详的‘重大安全漏洞’,至今未向我方提供任何具备公信力的第三方检测报告。以此为由,要求如此巨额的股权补偿,依据何在?”
齐昀则面不改色,“夜雪总,技术风险具有专业壁垒和突发性。为防漏洞扩散,我们必须立即采取隔离措施。详细的报告正在内部审议,出于商业秘密考虑,暂无法对外提供。但因此造成的项目延误和价值折损,是客观事实。”
“客观事实,”虞夜雪重复了一遍,极轻地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还是人为制造的事实?”
闻言,时屿“咔哒”一声合上打火机,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托着腮,目光却越过了虞夜雪,似笑非笑地落在我脸上。
“阿缘,你说呢?你们搞艺术的,最懂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营造’吧?”
她的话像一根针,每次都能精准地刺入别人的痛点。我感觉到虞夜雪周围的空气都快被压成实质了。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知道时屿在干什么,她在提醒虞夜雪,羞辱虞夜雪,也在搅乱我的心绪。我避开她的目光,垂下眼,盯着桌面上反射的、扭曲的光斑。
谈判在继续,每一句对话都在拉紧那根看不见的弦。
时屿主导着进攻,她熟稔地抛出施工合同里的罚则条款,供应链上的违约金数字,每一个都巨大得令人心惊。她语调慵懒,甚至带着点倦怠的抱怨,可内容却刀刀见血。
“夜雪总,不是我们不通融。实在是下面那么多张嘴要吃饭,银行那边每天催利息的电话,我接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她转动着红血玛瑙的食指戒,缓缓笑道,“要么,项目立刻恢复,按照原计划推进;要么,就只能按这份协议来,及时止损——拖着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您,虞氏可经不起第二个‘翡翠之心’这样的招牌项目烂尾,对吧?”
齐昀则在一旁,适时地补充法律条文,引用行业案例,将时屿提出的每一个苛刻条件,都包裹上“合规合理”、“行业惯例”的外衣。
“根据我们法律顾问的意见,鉴于目前情况,贵方主张的‘对方违约在先’在举证和界定上存在很大困难,而项目停滞带来的资产贬值风险是即时且巨大的。接受重组,虽然短期内权益受损,但能保住项目主体,避免更彻底的清算,从商业逻辑上看,是明智的。”
虞夜雪始终在听,偶尔发问,语气依旧克制。但我能看到她放在桌下的左手,已经紧握成拳,指节用力到发白。她太阳穴旁的青筋,在皮肤下微微跳动。她在忍耐,用惊人的意志力,忍耐着对面两人一唱一和的逼迫,忍耐着那份协议里充斥的掠夺性条款。
她是被人攻陷国都的帝王,是陨落的旧日神明,是极尽绚烂又无比短暂的夏日烟火。
此刻我既痛苦于我什么都做不了,亦庆幸于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矛盾到诡异,又严丝合缝得那么容易,就像《花》中虞夜雪的那惊鸿一瞥。
“——最后,是关于核心地块D-07的处置预案。”
齐昀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也让我心头猛地一沉。那是整个项目皇冠上的明珠,最具开发潜力的一块地。
时屿接过了话头,笑容明艳逼人,眼神却冰冷无光:“这块地现在是项目公司最重要的抵押资产之一。如果,我是说如果,重组后的项目运营仍然未能达到预期,或者出现其他波折,导致最终清算……那么,根据我们之前签署的补充抵押协议,D-07地块的处置权,将优先用于补偿主要技术及承建方的‘实际投入及预期利益损失’,也就是说——”
她顿了顿,红唇轻启,吐出最后一句,“它很可能会剥离出来,归入我和齐昀共同成立的新实体名下。当然,我们衷心希望不会走到那一步。”
图穷匕见。
这就是他们最终的目标。不仅仅是要在项目上分走最大块的蛋糕,更是要借机夺走虞夜雪手中最肥美的那块土地储备,从根本上削弱虞氏的未来根基。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云似乎都停滞了。
我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能感受到虞夜雪身上散发出的、越来越难以压抑的冰冷怒意。那怒意不再仅仅是商业上的受挫,而是关乎尊严、关乎家族根基、关乎她一切骄傲所在的东西,被人用如此卑劣而堂皇的方式踩在脚下碾磨。
她慢慢抬起头,目光先看向齐昀,那眼神深不见底,然后,缓缓移向时屿。
时屿迎着她的目光,甚至还无比懒散地,视线又一次暧昧地扫过我。
就是这一眼。
虞夜雪脸上所有的表情,所有的克制,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可怕的、空洞的平静。然后,在所有人——包括我——都未能反应过来的瞬间,她的手伸向了桌面上的黑匣子。
不是笔,不是文件。
冰冷的金属光泽,在奢侈的顶灯光线下,划过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一把紧凑的、泛着幽蓝暗光的手|枪,被她稳稳地握在手中,枪口并非指向任何人,而是重重地、 “咔”一声顿在了坚硬的黑檀木会议桌桌面上。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时间仿佛凝固了。齐昀脸上的平静第一次出现裂痕,瞳孔骤缩。时屿慵懒的笑容僵在脸上,身体下意识地后仰,离开了桌面。她身后的助理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我心脏骤停,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却被邱秘书在桌下死死按住了手腕。
虞夜雪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握着枪柄的、骨节分明的手上,然后,顺着冰冷的枪身,滑向那对准了桌心、象征着她最后底线与怒火的漆黑枪口。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任何时刻都要轻,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前的奇异温柔,在这落针可闻的奢华墓室里,清晰无比地回荡:
“继续。”
“把你们刚才说的,‘最优解’,‘行业惯例’,‘预期利益’……”
她顿了顿,抬起眼,眸中是一片焚烧殆尽的荒原,和荒原中心冻结万物的寒冰。
“……再说一遍。”
免责声明:以上全部内容纯属胡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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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