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夜雪的枪像一个冰冷的休止符。
会议室里,空气凝固成坚冰,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风声嘶嘶作响,衬得人心跳如擂鼓。我只感到全身冷僵,像雕塑一般立在原地,不敢前进,也不愿后退。
时屿脸上的轻佻终于完全褪去,剩下的是惊悸过后的阴沉。齐昀的眼镜片反射着冷光,我看到他放在桌下的手,几不可察地做了一个“稳住”的手势给他身后几乎要冲上来的助理。
漫长的几秒钟过去。
最先打破这致命寂静的是齐昀。他没有看枪,目光径直越过那危险的金属,落在虞夜雪冰冷决绝的脸上。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之前更和缓,仿佛已经洞悉一切。
“夜雪总,”他这么开口,“我们都明白,这个举动,改变不了任何商业事实。它只会把一场商业纠纷,瞬间升级为刑事案件的序幕。对虞氏,对您个人,尤其是……对您最想保护的人,”他的目光极快、极轻地扫过我所在的方向,“有百害而无一利。”
我看到虞夜雪握枪的手指,指节更白了一分。
时屿似乎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了,她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那个打火机,轻笑一声,我却听出她尾调没有之前那么稳了。
“怎么,夜雪总这是谈判不成,要改行拍□□片了?”
“可惜,就算你在这儿把我们全办了,你电脑里那份关于虞氏集团三年前‘南港土地置换’案的详细财务流水和不合规操作备忘录,也会按照预设,在四小时后自动发送到监察部门的举报邮箱,以及……几家关系不太友好的财经媒体。”
空气再次陷入死寂。
“南港土地置换”——全球核心家族中,人人都知道那件事,虞夜雪掌权初期一场极为关键也颇为冒险的战役,是她稳固地位的基石,也是传闻中可能有些灰色地带的旧账。
时屿陷在宽背椅中央,语调中重新带上那种令人牙痒的、胜券在握的慵懒:“喔对了,不止是邮件。一些原始凭证的复印件,也已经妥善存放在几个安全的地方。如果我们中的任何人——尤其是昀总或者我——‘意外’失联或无法取消指令,它们就会见光。”
“想想看吧,夜雪总,虞氏的核心资产被冻结调查,股价暴跌,银行抽贷,合作伙伴反目……”
“那画面,可比你在这里开一枪,要壮观得多。”
我瞳孔紧缩。
这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他们不仅算计了现在的项目,更早就握住了能摧毁虞氏根基、让虞夜雪身败名裂的历史把柄。他们料到了她的骄傲,知道她可能作出激烈反应,并准备了更残忍的反制措施。
这时齐昀轻轻扣了扣桌面。
他摘下了眼镜,上半身前倾,双手成十字塔状——老天奶,我是多么熟悉他这个动作,往往只出现在非常棘手的对象面前。
接下来的内容,齐昀和我称之为“攻心”。
“夜雪总,我们共事多年,何必走到这一步?今天这份协议,确实会让虞氏在「翡翠之心」上利益受损,但至少保住了项目主体,避免了更全面的崩盘。而过去的事情,可以永远留在过去。”
他身体前倾,口吻无比温和蛊惑,就和每一本言情小说里的男主别无二致。
“签了字,南港的旧账,我们保证它会烂在保险柜里。项目重组后,虞氏依然是重要股东,未来未必没有合作的机会。虞总,退一步吧。”
“退一步?”虞夜雪终于开口,“你们把我的路,都算绝了。”
她的枪口,依然抵着桌面,可那股要与世界同归于尽般的决绝气势,却在渐渐消匿。我知道,她不是在犹豫开不开枪,而是在衡量。
——是选择此刻尊严的彻底粉碎,还是选择未来整个家族事业和清誉的彻底崩塌。
而这本就不是一个选择题。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虞夜雪。这时我立于她左侧身后一点二米左右的位置,是我们认识以来一个很远的距离,也是我和她前所未有最近的距离。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渐渐攥紧,疼得无法呼吸。
这一刻我突然特别想问问那些失去信仰的朝圣者,你们的神陨落的瞬间,你们也会这样的肝胆俱焚吗?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虞夜雪握着枪的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桌面上移开。她没有把枪收回口袋,只是让枪口垂向地面,另一只空着的手,撑住了沉重的桌面,仿佛不这样做,她就会倒下去。
她闭上了眼睛,长长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所有激烈的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平静,深不见底,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心悸。
“……笔。”她吐出这个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秦特助的脸上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她还是从文件箱里,取出一支漆黑的万宝龙钢笔,双手微颤地,递到了虞夜雪的手边。
隔着会议桌,时屿仿佛狩猎成功的豹子,唇边勾起一丝笑。齐昀则垂下了目光,避开了虞夜雪签字时可能投向他的最后一眼。
虞夜雪没有再看任何人。她拿起笔,拔掉笔帽,金属笔尖在纸张上落下的声音,沙沙的,像钝刀子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她签得很快,很重,力透纸背,似乎不是在签署自己的名字,而是在刻下一道耻辱的烙印。
签完最后一笔,她将笔随手扔在协议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然后,她转过身,没有再去看那份决定了她和家族命运的纸张一眼,也没有再看对面那两个赢家。
她的目光,越过那一点二米的距离,最终,落在我身上。
那道眼神太复杂了。我自诩画过无数人物肖像,却无法抓住她情绪中的万分之一。以至于到了很多年后,一切都海枯石烂,这道目光仍然常常穿越记忆的层岩叠嶂,透过那场蔚蓝色的梦境,温柔而又冰冷地落在我身上。
但她只是看了我一眼,便移开视线,对秦特助和邱秘书低声说:“走。”
她没有去碰那把枪,于是秦特助重新将它收进黑匣子里,捧在手心,就和我们来时一样。
我猛地站起身,跟了上去。在经过谈判桌时,我感受到时屿目光中一闪而过的、难以辨别的情绪。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前方那个,我那已经陨落成人的神明。
五月十九日,枪没有响,协议已经签署。战争以一种更屈辱、更深刻的方式结束了,但这个时候的我并不知道,真正的余波,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