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君臣

虞夜雪到底有没有看到我和邱秘书?

如果看到了,她准备怎么处置我们两个忤逆君王的臣属?

是的。

在和邱秘书的谈话过后,我终于意识到了我和虞夜雪的相处模式,不是女朋友之间的平等,也不至于到主与仆的云泥之别,而是君与臣。

她要做仁君,便自然需要臣属做观众。她要做暴君,那就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不过现在的虞夜雪还愿意陪我把明主贤臣这场戏演到最后。

可惜,只要是戏,就有落幕的那一天。

这天晚上她把我折磨得够呛,带着点我们心知肚明的惩罚意味,哪怕我最后哭着求饶,她也只是轻笑着将我翻了一面,然后继续新的一轮。

我听到她在我耳边轻轻的叹息:

“阿缘,你为什么就学不乖呢?”

我不乖吗?凌晨月光游弋进窗,她在我身侧呼吸绵长,我无声地问她。

可如果你只想要一个乖乖待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世界上有那么多女孩儿排着队想被你占有、和你产生一场伟大的乌托邦式的爱情,你为什么要选中我?

很久之后的某一天夜里,像极了今天的场景,只不过我身侧的人从虞夜雪换成了时屿,所以我问了她同样的问题。

时屿只问我:角斗士为什么不去驯服绵羊,武松为什么打的不是猫呢。

于是我终于明白,就像我爱虞夜雪身上的矛盾一样,虞夜雪爱的恰好是我的“不乖”。只有足够凶猛的野兽才是勋章,不然连死亡都是一场欧亨利式的滑稽剧。

月亮啊。

我睡不着了。

我动作极轻地从床上爬下来,借着满地白霜般的月光,盘腿坐到落地窗前,余光中忽然落入虞夜雪今天的画。于是我轻轻捧起来。

是一幅相当温和的静物画。

一个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上面放着一个精致的玻璃花瓶,瓶中插着一束新鲜的、淡粉色的百合花。花瓶旁,放着一碟鲜红欲滴的樱桃。

某种程度上虞夜雪也没有骗我,因为她的笔触能看出明显的不熟练。若以纯粹的专业视角来看,颜料用得太多太厚,花瓣的边缘有些僵硬,光影处理得平淡,高光和阴影的过渡比较生硬,属于初学者的水准。

不。

画布无意中倾斜,在某个角度下,银白的月光在还未干透的厚涂颜料旁落下参差不齐的阴影,就像重叠的小山,这使我忽然发现了一些端倪。

米黄色的背景上,有一块颜料的阴影显得太高了,就像丘陵上突然隆起一片高原,只不过因为同色而无法一眼看出来。

在这里,笔触变得重复、焦躁。这一小块区域的颜料被反复涂抹,形成了一个厚厚的、浑浊的色块,仿佛有人在美好的画面之外,用偏执的目光长久地凝视,最终将那一片背景看得变了质。

画作中的每一笔,都和创作者当时的心境息息相关。

此时如果我联想不到先前关于落地窗的猜测,那就是智障了。

“……”

猜想终于被验证,我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哭也哭不出来,笑更笑不出来。

几个小时前的我啊。

假如那时你试着回一下头,会不会刚好对上落地窗前的、幽深而冷寂的目光?

虞夜雪像是一个不定时炸弹,之前我以为我至少能保证不触发开关,现在却蓦地发现,我连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计时的,都不知道。

……

第二天是谈判日。

虞夜雪气度从容地走在队伍最前方,她身后跟着的是专业的助理团和秘书团,分别由秦特助和邱秘书领头,一左一右拥簇在她身后。

今天虞夜雪穿Giorgio Armani的午夜蓝丝绒西装,搭冷色金属胸针,雾霾灰的V领缎面衬衫,长发是带有侵略性的大卷。步履生风,衣摆如刃,杀人于无形。

“宝宝,”她含笑着看我,“你最好不要去。”

“你想让我在这种时候,让你一个人去面对吗?”我抬眸问她。

她没立刻说话。这时秦特助前迈一步,道:“少主人,刚收到消息,那两位的船已经到港了。”带着催我赶紧滚蛋的意思。

“你很急么?”虞夜雪自然听出来了,淡淡瞥她一眼。

秦特助立刻低头,“不敢。”

“我之前让你带回来的东西呢?”虞夜雪问了她一句很模糊的话。

“在地库。”

“去拿。”

“……”秦特助竟是稍稍一怔,呈现出一种我从来没在她身上见到过的举棋不定,“您确定吗?需不需要通知一下欧洲那边……”

她声音越说越轻,虞夜雪倒也不急,只是心平气和地看她,到最后一切异议都彻底被皇权压了下去,化为一句斩钉截铁的:“是。”

虞夜雪这才收回目光。

说完我们浩浩荡荡地启程,用的是步行。没有人说话,气氛庄严肃穆,像去奔赴一场最伟大的葬礼、神权的交接、或者一场王朝的更替,让人不由得想到百年前那些穿着补褂走向使馆界,一笔一笔签下丧权辱国条约的清朝官员。

这次的地点仍然在主岛。

听说这是时屿定的,意思是不必劳烦虞夜雪飞去港城——如果忽略她此前的所有行径,这安排倒有几分诚意,可惜现在这人的形象已经和“诚意”没有半毛钱关系了。

所以,当我远远看到某人一身纯色高定、慵懒含笑地倚在罗马柱上,一副随时都可以拿秀场大开的架势时,参透她选址在此的原因简直是易如反掌。

她在挑衅。

——我斩你于马下,又堂而皇之地落座于你的领土。生气?可你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我能想到的虞夜雪自然早就想到了,我甚至都不知道她现在该有多恨时屿。鉴于她的雷霆手段,我甚至都有点担心时屿给自己作死。

可还没等我回神,就眼睁睁看到这人施施然走过来,伸出右手,随意道:“夜雪总,别来无恙?”

甚至左手还插在兜里,视线紧紧盯着虞夜雪的眼睛,连一个象征性的低头都没有。

……也是装都不装了。

众人隐秘而焦灼的目光中心,虞夜雪淡淡盯了时屿至少五秒,才不紧不慢地伸出手:“时董挂心了。”

“喔,那倒没有。”时屿笑眯眯地说,“只不过夜雪总要是真被我气出病来,你女朋友八成是饶不了我的。”

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

我满脸不可理喻地瞪向时屿,时屿无辜地冲我眨眨眼睛。

眼看虞夜雪周围的气压就要逼近临界值了,这个时候我又不好说话,只好给一旁的齐昀疯狂使眼色。

齐昀接收到我的信号,摘下眼镜无声叹了口气,终于上前一步插了进来。

“夜雪总,时董。”他语气温和而谦逊,却因此让人无法拒绝,“时间已经不早了。依我看,不如先把合同签了,二位再叙旧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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踹门上位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