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屿这人总有种神奇的魅力,调动情绪的能力无人能及。只要她愿意,她可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很开心。
就像现在,我心情低落,她知道。
缘:【你几岁啊时屿】
lsla:【虚岁八十二,身体强健,精神倍儿棒】
这句话是一个月前,在虞夜雪的花园寻酒活动上,我对齐昀同样一个问题的答案。我靠,那时候我怎么能这么抽象。
但更抽象的是时屿居然一字不落地记得。
我下意识笑着想继续打字,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挡住我的视线,向上缓缓抽走我的手机,温柔而不由分说。
我猛然抬头,撞进虞夜雪幽深缱绻的眸海。
心率骤然飙到要吊销驾照的数字。
她不疾不徐地看完了我和时屿的聊天记录,然后平静地把手机放到一边,全程面无表情。
“我……”
我不知道解释一句为什么这么难,但我的直觉告诉我,现在的每一秒都会如实登上审判录,需要我仔细斟酌每一个用词。
“宝宝要过生日了?”她忽而一笑,就像美轮美奂花团锦簇的长剑瞬间捅入我胸口,“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呀。”
我终于在她话音落下的时候找到了措辞。
“之前一直没想起来过……后来时屿害得你那么忙,我没机会和你讲呀,”我微微蹙着眉,声音很轻,“齐昀最近和她关系很近,应该是随口提到了,她想故意气气你吧?”
此刻我千恩万谢时屿加了一个“齐昀告诉我”的前缀。
虞夜雪不置可否地笑着,“几号?”
“十六号。”
“好。”
说完这一句好,她摸摸我的头发,就转身回到办公桌后,重新坐下。
我手足无措。这种感觉就好像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攻城集结了全部兵力,储备了几车的武器,堵死了城墙的每一处缺口,最后敌军来了,礼貌地敲了敲城门,然后扬长而去。
……
第二天我按照约定,教虞夜雪画画。
我们并排坐在空旷的画室里,窗外是灰白色的阴天。离画架不远的桌子上摆着揉皱的桌布、一束百合花和一盘红樱桃。
“静物画是油画中入门级别的练习,很适合初学者。”我对她说,“你也可以在实物的基础上加一点你的想象,比如说花瓶的纹理、樱桃的个数。毕竟我们追求的并不是完全的写实。”
“知道。阿缘是‘小莫奈’嘛。”虞夜雪微微偏过折叠度极高的侧脸,深色的眸子里漾出一丝笑意。
我情不自禁地打趣道,“姐姐饶了我吧,这都乐优瞎扯的。”
她视线下移落在我唇上,红唇轻启:
“可惜饶不了。”
这是一个可以接吻的距离。可是下一刻,她就淡淡收回了目光,抽出了一根粗笔刷。
我坐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其实我不知道虞夜雪是怎么在明天就要签协议的情况下,今天还有心情让我教她画画的。
况且说是“教”,我看她打了一会儿型,才意识到人家出生在怎么样的世家,油画这种艺术界里的通用解,她又怎么可能真的没学过——最有可能的情况,她的启蒙老师是欧洲的某位油画大师,我的名字在她面前提都不配提的那种。
自闭了。
我找了个借口出门转转,感觉这破人生真是一天比一天操|蛋。
然后在庭院里的小型喷泉旁撞到了邱秘书。
她眼疾手快地扶了我一把,手中托盘迅速抬向另一边,没让我真的一头撞上去,“小心!”
我站稳后望向她。
前面提到过,她是黑长直的知性美人,所以今天她穿白衬衫配灰蓝色女士职业装,简直就像杂志上走下来的都市丽人。
“南小姐……”她下意识脱口而出,又在看到我微微挑眉时想起来了我们上次的约定,立刻改口,“南缘。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的夜雪总现在不需要我啊,”我百无聊赖地将视线向下移,落在刚刚差点被我撞飞的托盘上,“这是要送进去的么?”
“对。刚烤出来的蝴蝶酥,配熟普洱。”
“不用送了,她中午比平时多吃了半份藜麦沙拉,现在不会吃的。”我提点她。
一言既出,我自己都觉得很有意思。现在我是真有那么一点儿小说里被娇养的金丝雀的感觉,连虞夜雪的贴身秘书都指挥得动了。
但邱秘书明显没想这么多,闻言笑道:“幸好遇见你了。但现在再送回厨房也不现实,不然……”
我俩微妙地对视一眼。
两分钟后,我们并排坐在喷泉旁的长椅上,一人手里捧着一块蝴蝶酥。
我吃得满嘴油光,邱秘书则是一小口一小口掰着吃的,颇有其主风范。我望着她,有感而发地慨叹一句,“当虞夜雪的秘书应该挺难的吧?”
我本已做好听她打官腔的准备了。
谁知她却苦笑道,“难啊……可又能怎么办?这世道,欧洲总部那边学历比我高的一抓一把,我拼了半条命爬到这个位置,如果不赌上另外半条,夜雪总有什么理由不换掉我?”
“虞夜雪应该不是那么不讲情面的人啊,”我略微讶异,“你又没有大错,她怎么会换掉你?”
有那么一瞬间,她看我的目光都有些怜惜了。
“南缘……你知道吗,其实有些事情没有表现出来得那么光鲜亮丽。”她语气缓慢而谨慎,“夜雪总也是只是一个人,她也有高位者容易有的一些瑕疵……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太过于神化她了?”
我盯着膝盖,一言不发。
“那你知道我是怎么入职的吗?”她斟酌半晌,换了一种说法,
“两个月前,就在这座岛上,我的前辈出了岔子,导致直升机停错了岛。夜雪总当时什么都没说,但第二天那位秘书就离开了,至今都没人知道她到底是自己辞职的,还是……怎么了?”
一定是我盯着她的目光太过难以置信,她不得不停下来,照顾我的情绪。
可她又怎么知道我心里的惊涛骇浪。
那天晚上的一个细节都刻在我脑海中,不因为别的,而是因为那晚是虞夜雪第一次吻我,也是这场伟大爱情的开头。
「喔,刚从欧洲回来,我的这位小秘书出了点小失误,记错了要落哪个停机坪,就沦落到这座岛上来了。」
她如此的轻描淡写,于是正义天使也为她撕毁法典,掩盖掉所有蛛丝马迹,以至于那些梦幻糖果般的色彩擦掉了当时那位秘书肩膀颤抖的频率。
虞夜雪从来都不动声色地抽刀,杀人于瞬息,回鞘时毫无血迹。
她是君。却是暴君。
但她又那么偏爱世人尊奉的仁义,不惜逼死所有史官,也要为她的青史留下花团锦簇的赞诗。
而我就是她的青史。
我恍恍惚惚地回到画室,虞夜雪逆光朝我望过来,似乎是轻柔一笑,所有那些被爱神阿弗洛狄忒尊奉为世间至理的美貌瞬间溅开。
“已经画好啦,大画家为我鉴赏一下?”她端着那一川风情,彻底浇在我心上。
我安静地接过这幅绘着樱桃的静物画。
——也就是在这一刻,我突然发现,画室落地窗的角度非常巧妙,巧到刚好可以看见喷泉旁长椅的一隅。一寸不多,一寸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