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夜雪回来的时候，天边已经只剩下一抹黛青，空气中飘起了雨丝。微凉，是不属于初夏的温度。
我在落地窗旁看到前院车灯一闪而过，就下了楼，刚好在门口迎上她。
“怎么出来了？”虞夜雪抬手挡开她身边的助理，让我钻进为她撑着的黑伞下，“夜里凉，小心感冒。”
我靠在她怀里，嗅着她大衣上雨的气息，“没事的。你是不是还没吃饭呀，我给你做？”
“不劳我家宝宝了，现在还不饿呢。”她垂眸对我笑了，一如往常的温柔。然而在场可能只有我看得出来，她现在其实并不想笑。
这是第一次她称呼我“宝宝”，比之前的“宝贝”更进一层，还是在所有外人面前，就像是在潜意识里宣称什么东西一样。
回到卧室，她遣散众人。
淅沥的雨声中，她弯腰，打开了那架复古精致的老式唱片机。唱片缓缓旋转，第一个音符流出的时候，我就听出来，是巴赫《G弦上的叹咏调》。
“时屿她跟你说什么了吗？”我再次试探性地问道。
“时董事长干了一件曾经没有人做到过的事。”她语气平稳，背对我坐在了落地窗前的沙发上，端起香槟杯晃了晃，“击败我。”
这三字出口时，低音提琴刚好落入重音区。
我懵了一下，“什么？”
于是虞夜雪为我解释，“她专门为我做了一个局，我跳了，所以她赢了。现在她是以胜利者的身份找我清算的，那自然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
她浅抿了一口香槟，“不过这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你知道，齐昀也参与了这场局么。”虞夜雪微微侧眸看了我一眼，眸中居然带笑。
我彻底怔住了。
我完全听懂了她这句话的意思——如果仅仅是老牌房地产的时屿，那还有可能是出于利益需要。但齐家的明科集团是互联网新贵，现在正是需要虞夜雪的时候，一旦他出手，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们设局，并不出于利益。
那天在暮色、雨声和叹咏调中，虞夜雪坐在落地窗前，对我缓缓说起了事情的起因。
两年前，虞夜雪的家族相中了一座新建的港城卫星城。
她们长期从政，弊端显而易见，于是这座卫星城的开发权被视为家族转型的核心项目，由虞夜雪操刀，命名为「翡翠之心·智慧新城」。
在蓝图中，翡翠星城一个集高端住宅、智能商业与生态科技于一体的未来城市样板。
而港城有财力又适合这个项目的，不外乎两大集团，远山和明科。
作为房地产Old Money，远山拥有顶级的施工资质、供应链和政商关系。明科则掌握着全国领先的AI物联网技术和庞大的用户数据。
可以说这是一个强强联合的理想组合——虞家主导规划和资金，明科提供技术，远山负责建造。
但它们又像原始丛林里不与同伴为伍的猛兽，同时嗅到同一片有鲜血气息的树林，虞家以为自己是主导者，其实其他两者各有动作。
谁都想当那只黄雀。
而翡翠之心就是它们的舞台。
毋庸置疑，这场阴谋由齐昀牵头，他毫无意外地说动了当时的远山董事长，时屿已故的父亲。
明科提供的并非普通技术授权，而是将他们核心的“智慧城市OS系统”与项目进行深度捆绑。同时，远山以“保障工程效率”为由，说服了虞夜雪将项目最关键的一块核心地块的土地使用权，作为共同开发的抵押物之一，置于一个三方共管的SPV之下。
而后两年相安无事。
“毫无疑问，老时董死后，齐昀就把这场局也顺位继承给了时屿。”虞夜雪垂眸缓缓晃着酒杯，“直到一个月前，准确来说，是齐昀离开这座岛、落地港城的那一天，他们开始了动作。”
我不由得想起那一天。
那是我向他们公开我和虞夜雪关系的第二天，齐昀不告而别，我打了他手机半天都是关机状态，当时我以为他是被我气走的。
后来虞夜雪向我展示了我的新画室，当时秦特助刚好走进来，对她汇报了一句，「十三分钟前收到港城的消息，齐先生一落地就回了老宅，没回明科总部。」
那时虞夜雪问，他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暂时还没有。」
秦特助回答。
于是我又猛然想起，也就是同一天，时屿与虞夜雪进行过一场短暂的谈话。我趴过她俩墙角，只听到后半段，当时时屿已经被虞夜雪气到将近爆发，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冷静下来笑笑。她绕过茶桌走到虞夜雪面前，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话。
然后虞夜雪说，我奉陪到底。
至此，当初两人的行为都得到了解释：他们早已通过某种方式达成了一致，决定开始实施针对虞夜雪的商业狙击。
“……他们到底做了什么？”我听见我微微发抖的声音。
“黑天鹅。”虞夜雪说。
“这个时期已经是项目最关键、资金投入最大的阶段了，上个月，齐昀的总助突然联络我，单方面中止了技术授权和支持。理由是，「系统在测试中发现重大安全漏洞，需要无限期暂停服务」。”
她淡嘲般笑了一声。
“没有这个系统，所谓的「智慧新城」就只是一个普通楼盘、一纸空文的噱头，价值会一落千丈。我让秦梧一直在和他们交涉，尽管他们并没有谈判的意愿，但只是一个齐昀，还不足为惧。”
“直到昨天。”
是的，昨天时屿突然向虞夜雪发难，以技术停滞导致工程无法继续为由，威胁冻结所有账户并撤出施工队伍——后果很简单，项目瞬间烂尾。
“在我得到时屿未获权限就进了港口的消息时，我总算知道了这两个人打的是什么算盘，”她微微一顿，声音很轻，“但是迟了。”
我终于知道了前因后果，绕过沙发，在她面前单膝跪下去，仰首望着她：“他们想要什么？”
“他们给出的解决方案，是一份事先拟好的‘重组协议’，”虞夜雪看着我说道，“首先，我要让出项目的主导权。齐昀把我吃了之后，累计能获得项目公司75%的股权，以低到搞笑的价格。”
“最后，如果项目最终失败，作为抵押物的那块核心地块将直接归属于齐、时两家，以弥补他们的损失。”
“……阳谋。”我喃喃道。
“是啊，是阳谋。”虞夜雪垂下眸，替我将碎发别到耳后，耐心地说，“不过你知道吗宝贝，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在商场上被算计，毕竟总有人不知死活。利益组成的世界本就如此，今天笑着的赢家可能明天就破产——我并不因此而生气，或者说，不单单因为这个。”
我心中仿佛一声古寺撞钟。
窗外彻底归于黑暗，叹咏调的旋律在我们周围盘旋萦绕，她姿态放松优雅，我跪在她身前。一瞬间，一些长久以来无法宣之于口的东西在我们相交的视线中碰撞，就像冰块在高烈度浓酒中轻撞出的那一星幽暗微光，于是世界骤然颠倒。
她在等我主动问她，以一种捕猎者的耐心。
我低下头，盯着木质地板上的纹路，轻声问：“因为什么？”
我向她投降。
所以她给我留了最后一分情面，没有把这句话真正说开，只是笑道：“因为什么，我知道，你也知道。我不希望再重复一次送别宴上的事了，宝宝。”
窗外的雨声大了。
也不知道，这次会有多少山茶花，成为断头的亡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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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