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虞夜雪回欧洲处理这场失败,我终于有机会和这场阴谋的另外两个主人公碰面。
“为什么一脸如丧考妣的,小朋友?”
这是时屿见我的第一句话。
她穿白色女士西服,长发束成低马尾,托腮懒懒散散地靠在桌边,语气低沉带笑。她永远像我第一次见她一样,多情又薄情,似乎认真,又仿佛游戏人间。
齐昀则坐在她对面,黑色西装,银边眼镜,深深对上我的目光。
我的回应很简单。
我走过去,一把揪住时屿的衬衫领子,把她狠狠拽到我面前,瞬间我们几乎鼻尖相抵。
“为什么?”我用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质问她。
时屿没先回答,轻佻而平静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着我的,连睫毛下垂的弧度都没变过。视线交织间,一方不疾不徐,一方左支右绌。
这么一瞬间,我怀疑她是不是早就料到我会对她来这么一出了。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你?”忽然,她莞尔道。
我简直要气笑了,“这有关系吗?”
“这么说吧,我的小朋友。”时屿对我温和地说,“如果换了任何一个人,现在我会毫不犹豫地说:因为我是混蛋,我纯粹是想看虞夜雪落败的样子。可如果是你问我的话。”
她倏然停下,主动更靠近了我一寸,笑容带上一丝侵略性,“宝贝儿……你是真的不知道吗?”
我触电般松开她。
明明她才是身体上落于下风的那一个,但在视线交汇的战场上,她攻城拔寨,将我屠戮殆尽。
半晌我才艰难开口:
“……时屿,你是在逼我成为罪人吗?”
时屿却平静道:“我没有逼你。虞夜雪自己技不如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我和她的事,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需要横刀夺爱的关系。”
“时屿!!”
我的动作先于大脑,一耳光就扇了上去。
扇完我立刻就后悔了,大脑一片空白,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对面齐昀站了起来,走到我们身后,对外面交代了一句“不用进来”,然后把门关上。
时屿的脸被我打偏了过去,她用手捂着,半晌都没说话。
我吓坏了——时屿这种身份,我可能是她这辈子第一个不知死活这么做的人。
我赶紧半跪到她面前,“时、时屿……”
时屿缓缓松开手指,半侧脸隐匿在阴影中,红血玛瑙的食指戒闪烁着微光。她的身体开始无规律地抖动,直到一声压抑不住的低笑泄出来,我才发现她已经笑得快要背过气去了。
好半天她才稍微止住,抬手抚了抚我的脸颊,叹息着笑道:“你怎么比我想象得还要凶啊?手疼不疼?”
我呆呆地望着她。
“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很好?”她问。
我点头。
她笑着摇头,“看人的喔。”
“时董,题外话可以少说一句——阿缘,你不要有心理负担,这件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从始至终没说话的齐昀终于打断我们,缓缓道,“翡翠之心这个项目,本来就风险很大,虞夜雪自己太过自负,就不能怪竞争对手太强。这只是利益之战而已,没有谁对谁错。”
我艰难地站起来,深深望向他,“可你本可以和她实现共赢的。”
“我不否认。”齐昀向我点头,“但你知道吗,虞夜雪的共赢,是她九我们一,只有除掉她,我们才能真正共赢。”
我陷入沉默。
“或者换个问题吧。你刚才这么生气,有多少原因是出于我的手段?——这么些年我怎么做事,别人不清楚,你不清楚吗?”
他语调温和平静。
“答案是没有。”
“你生气的原因完全是因为虞夜雪,如果换成除了虞夜雪的任何一个人,你都会赞叹的。你无法否认,因为我们从来就是同一类人。”
他的每一个字都在缓缓拨动我心里的那杆秤,直到最后一句话,我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是对的。
齐昀天生就有这样的魔力,不论是谁站在他对面,他都有能力把对方归入自己的麾下。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他问我。
“没了。”
“好。那就换我问你。”
齐昀敲了敲他面前的桌子,示意我坐下。
他准备说的内容我们都心知肚明,所以我动都没动一下,无声表达着我的抵触。
“阿缘,”齐昀加重了语气,“本来对你的感情我们无权干涉,但想必你自己也发现了,你在这段感情里完全处于被掌控地位,你的一切价值观都在为虞夜雪服务,你已经没有什么自我了——我问你,这种单方面的付出你还想维持多久?一个月?还是一辈子?”
我笑了一声,“有什么区别么。”
“如果是一个月,那我和时董都随便你。如果是一辈子,我不介意替你拉虞夜雪下水。”他心平气和地回答我。
请问这都是什么事?
我扯了扯嘴角,连反唇相讥都做不到。
时屿从桌边站起来,脸侧仍残留着红印,尽管她看上去并不介意。
“虽然天使在我这里有豁免权,但这笔账我还是得记一下的,”她点了点自己的脸颊,轻轻勾唇,
“不着急,以后咱们慢慢还。”
……
“时屿她说话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送走了时屿,我和齐昀沿着栽满白山茶的小道慢慢走着。
山茶的花期快要过了,整朵整朵的断头亡魂铺满脚下,充满死亡的浪漫与悲寂。
“是我有错在先,”我踩在雨后湿滑幽暗的石板上,“这话你该对她说。”
“对象是你的话,我不担心她。”齐昀回答。
“……”
我停下脚步,抬起头,忽然觉得整件事情很有意思,于是笑了笑。
“怎么了?”
“没,我只是很感慨,我们齐总居然也会有一天没招了,开始准备应聘月老。”
他被我一句话揭开心思,无声弯起眼睛:“这么明显吗?看来我当月老没什么天赋。”
“别谦虚啊老齐,你难道不是凑不成对就硬拆吗。”
“那你觉得我能硬拆成功吗?”他面色不变,仿佛随意地问我。
老天奶啊,这一刻我忽然就理解古往今来多少名著,女主奔赴一场不被祝福的婚姻需要多么大的勇气了。
因为她们面对的不仅是迷雾中的未来,还有喜怒不定的恋人,更有来自身后那些温柔的逼迫。
齐昀从来没阻止过我做任何一件事。我是蓄满风的帆,他就是我的舵,他来替我调整方向,而我只负责向前。
可是行至大海中央,舵突然对帆说,停下吧,那不是你要去的岸。
“阿缘。”齐昀忽然唤我。
“嗯?”
“你还记得我说过,我从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吗?”
我点点头。
“可是现在我有了。”他温柔而悲伤地望着我,“这些天我时常在想,假如当初我没有带着你上岛,这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风大了。
地上残缺的花瓣苟延残喘地爬行,附在我鞋边。
我忽然特别特别难受。
就好像,走到了春日结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