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我还是没有参加舞会,虞夜雪倒是在舞池中过了两首曲子,与她跳舞的几位男士都高大英俊,像是小时候童话书里公主与王子的插画,而插画里没有我这个正牌女友的位置。
到了第三支曲子前的中场休息,秦特助姗姗来迟,径直进入舞池,附在虞夜雪耳边,简短说了几句话。
虞夜雪的视线瞬间越过人群,钉在我身上。
我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接下来虞夜雪直接出来,提前开始了社交扫尾。她和这场宴会的几个重量级角色单独告别,尽管依旧优雅而游刃有余,我却能看出来,她周围的气压非常低,那是明显的、山雨欲来的征兆。
是邱秘书领命过来带走我。
我猜测秦特助有虞夜雪委派的,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南小姐,”邱秘书对我神情复杂地轻声说,“走吧。”
我叹了口气,理理裙摆,站起来。
正当我准备去上断头台,她忽然拉住了我的裙子,眸色忧虑,用几乎是气声的音量说,“……夜雪总真的动怒了,你要小心。”
我一时觉得有些荒谬——如果我没记错,我才是那个被性骚扰的受害者吧?她到底在生什么气?
但我还是对她笑了笑,“谢谢。”
半个小时后,我回到虞夜雪的卧室。室内昏暗,只亮着一盏昏黄色的台灯,她背对着我坐在梳妆镜前,正在卸妆。
那条墨绿色的丝绸高定已经换下来了,恐怕它还不知道,这是它最后一次在公众面前亮相,或者说绝唱。
我在她身后三米处站定。
“Olivia??的家族已经处理好了,”虞夜雪一边摘耳环一边淡淡道,“一开始她们死不松口,直到我断了她们欧洲一条原料供应线,她们最终答应了不再追究。”
看来这就是秦特助刚才去做的事。
我忽然意识到,我一时的血性已经给虞夜雪带来了本不必要的麻烦,心头的气瞬间散了不少,轻声说:“……对不起。”
虞夜雪却不动声色,“对不起什么?”
“我不该那么冲动,动手前没有先想后果,最后还让你替我兜底。”我自以为我已经承认得相当主动了。
寂静。
虞夜雪的五官隐没在台灯的阴影下,像一尊雕像般停顿了很久,半晌,她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怜悯般的轻笑:
“很好。”
她站了起来。
“今天我是真的有点生气了,阿缘——和那条发情的母狗没关系。”她唇边带笑,身姿娉婷,步履摇曳地朝我走来,“我生气的原因有两点,喔不,现在有三点了。”
我猛然往后退了一大步。
因为我突然看见了她手中拿着的东西。
于是我醍醐灌顶。
“不,虞夜雪……”我承认我慌了,我在她似有若无的笑意中看出了令我心惊的偏执,“我可以解释,我们好好说不行吗,我——”
“可我已经不想听了,宝贝。”她心平气和地打断我。
然后堵住我的唇。
她靠近我的时候,我嗅到了她身上的酒气,几乎要掩盖薄荷和兰花的后调。深藏的、席卷的悲伤和痛苦从她眸中涌出,将我淹没,惊涛骇浪。
我的黑色晚礼服裙滑落在地,她让熟悉又陌生的触感吞没我的五感,传遍我的四肢百骸,
“阿缘……”她俯身在我耳边说,“我生气的原因,是你根本就认不清楚自己的定位。”
“我难道不是你的缪斯吗?”
“还是说,你觉得我可以做到纵容姑息任何人来画我?嗯?”
她加大了力道,我连视线都被生理性的眼泪模糊了,只能断断续续地回答她:“不……不是……”
“不是吗?可既然你知道不是,为什么不对那条母狗说你是谁的人,为什么你宁愿找时屿都没有对我提过一个字,为什么装聋作哑,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底线——”
一个漫长的停顿。
随后她骤然放轻了声音,用一种堪称柔和的语调问:“——宝贝,为什么?”
我咬着唇,泪流满面,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在一切被焚烧殆尽之前,我终于听懂了她那藏在未尽雨之下的悲伤和痛苦,是莫兰迪色调的浅蓝灰色,虽然也会偶尔过渡到幽深的墨蓝。
我仰颈承受着我的缪斯的怒火,却无法告诉她,她是时屿之上无数个优先级的选项。可是同样,因为这足够美丽的爱情,我阴差阳错地首先排除了她。
你看。
爱情这东西,真是顶级鸩毒,触之即死。
……
翌日,我在午后的阳光中睁开眼睛。
相较上一次,虞夜雪坐得离我远了一些,所以我一转眸就看见了她。
她侧身背对我,垂眸面对落地窗。
她还穿着昨夜的睡裙,外罩一件大衣,长发微微散乱,垂落在脸侧。她安静地看着前方某处,右手搭在膝上,指间似有若无地捻着什么,不知已这样坐了多久。
我望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她并非永远无懈可击。
只不过虞夜雪终究是虞夜雪。
她的柔软外面,永远裹着一层旁人难以靠近的壳。
“……虞夜雪。”
我开口,声音有些哑。
【审核大大好,我实在是不知道这一段有什么要改的,已经连着标红好几次了。这段没有任何暗示描写。辛苦大大再看一遍,或者直接告诉我到底哪有问题~】
虞夜雪的长睫一颤,抬眸与我视线相撞。我注意到她同时快速地把手中的那个小东西塞进了大衣口袋里。
我不准备先说话,她看上去则略显踌躇——这对之前的她来说,可以说是极其罕见的东西了。
最终她还是轻声道:“阿缘,你生我的气了吗?”
我心里顿时长叹一声。
怎么办,我好像已经彻底丧失了对虞夜雪生气的功能。
在这时候的我眼里,她就好像是一只成熟稳重的缅因猫,因为主人去撸别的猫,突然炸了毛,开始拆家,第二天又开始后悔自己的恶劣行径,踌躇不安地蹲在主人枕边,小声地喵喵叫。
这就像是,就像是……
我猛地坐起身来。
“怎么了?”虞夜雪被我惊了一下,连忙过来摸我的头,好像是怕我脑子烧坏了似的。
我身处玄而又玄的灵感之境里,完全没听见她在说什么,只蹦出了三个词:
“笔,画架,颜料。”
虞夜雪微微一顿,随即带着我走进我的新画室。她没有叫人,而是亲手为我将雪白的画布固定在画架上,“这样可以吗?”
“可以了,”我凝视画布半晌,忽然说,“虞夜雪,你可以帮我吗?”
“好。”她毫无犹豫,“怎么帮?”
“背对着我,坐在那里。”
我示意了一下弧形落地窗前的空地。
这是虞夜雪第一次参与进我的创作过程,不仅仅是在灵感方面。她脱掉大衣,三千青丝散落背后,被午后虚幻而温暖的光晕模糊了轮廓,像是光明的缝隙,又像是黑夜的天使。
我一直画到了天黑,除了中间何助理进来过一次,给我们送了茶和点心,虞夜雪几乎没有动过。
复古的时钟指向零点,辛德瑞拉魔法失效的那一刻,我终于长长呼出了一直屏住的一口气,猛地用脚蹬地,滑轮椅向后退去,整幅画面尽收眼底。
我看了很久,久到仿佛世界忘记了。
然后我倏然起身,走到虞夜雪身旁,跪到地上,狂热而虔诚地吻她。
虞夜雪从容而温柔地逐渐掌握了这个吻的主导权。
在我们俩缠绵悱恻的身影后,画架静静伫立,颜料依旧湿润。
我再一次采用了超现实的、意识流的画风。
莫兰迪色调的浅蓝灰作为基底,营造出雨后清晨般的宁静,与淡淡的忧伤。
画面主体是一张被撕裂的墨绿色绸缎,像一道悬浮的瀑布,又像一道狰狞的伤口。缎面的撕裂处并非空白,而是由无数细小的、幽蓝色的冰晶与融化的金箔填补、勾连,仿佛破碎后被珍贵金属重新缝合。
在绸缎的后方,是一个模糊的、背对观者的女性轮廓。
她坐在落地窗前,身形被光晕柔化,只有肩颈与垂落的发丝线条被我刻意强调,勾勒出优雅又倔强的剪影。
她仿佛既是这场撕裂的源头,也是其沉默的承受者。
整幅画没有主体光,光源全部来自落地窗,但光线并非明亮透彻,而是被一层看不见的雨幕所过滤,朦胧,湿润。光斑零星地洒在丝绸的褶皱和女性的轮廓线上,如同未干的泪痕。
似真似幻,美而虚无,柔且悲伤。
早在我落第一笔的时候,她就已经告诉了我自己的名字——
「光隙」
是光明的缝,也是黑暗中引来光明的隙。悲哀,矛盾,无解,自成世界。
忽然间我无比爱虞夜雪。
我是世界上最虔诚狂热的信徒,心里拜倒在我的天神裙边,身体上却在无可救药地做着渎神的行径,以至于整间画室都回荡着暧昧纠缠的水声。
“等……等等……”我最后一丝剩余的理智提醒我现在在哪里,我在我们接吻换气的间隙按住她,“不要在这里,换个地方……”
虞夜雪缓缓停住,与我呼吸纠缠,一双墨色的眸子写满能要了我的命的欲念与妩媚。
“算了。”她最后却只说了这两个字。
“你身体吃不消。”她说着,将我打横抱起,轻轻放回床上,低头吻了吻我的手背。
“可你呢?”我看得出她此刻并不平静。
虞夜雪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无声地笑了笑,在我身边躺平:“我来就好。”
这是我第一次在清醒中,目睹虞夜雪彻底卸下所有克制。起初她只是呼吸渐沉,像潮水一点一点漫上来,而后她微微仰头,吐息断续,指尖攥紧了身侧的床单。在某个刹那,她整个人蓦地绷紧,又缓缓松落下去,空气里只剩下一句极轻的呢喃,是她喊我的名字,阿缘。
我卧在她左侧,黑暗中,就像被焚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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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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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焚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