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我最后一次面对面地站在温领峻面前,是隔着桌子,向他推出断绝关系协议书[1]的那一天。
他二话没说就签了字。
这是我们几轮谈判的最终结果:私了。
我和他断绝父女关系,妈妈的遗产归我,前提是我解冻他账户里的资金。
我隔天就改了姓,姓南,和妈妈一样。
妈妈叫南风,我问过她名字的出处,她那时对我笑着说:“有风自南,翼彼新苗[2]。”
南风吹拂新苗,宛若赋予其翅膀般生长。
那天我走出温家锁了妈妈一辈子的城堡,抬头望向阳光,灿烂美好。齐昀穿着深蓝色校服,在不远处等着我,我看见他时,鼻尖微微发酸,又有些许自嘲。
我还记得他说过,不要自己走下赌桌,可是到头来,也是他主动帮我放筹码,把我送下赌桌。
“以后,该怎么办呢。”我有些茫然地问他。
“学美术吧。”他接过我的拉杆箱,然后指了指蔚蓝色的天空,“如果你的妈妈在看,也会希望你投身你真正热爱的事业。”
“你觉得我能成?”
这时我们拐进一条小巷,里面开着一家中学小混混经常光顾的非法网吧,他似是斟酌了一下,随后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你害怕未知吗?”
“当然。”
是个人类就会害怕啊。
他点点头,语调淡漠而温柔:“如果你想避免未知,但代价是一辈子深陷在那个尔虞我诈的家里,你愿意吗?”
光落无声。
我终于在梦的泥潭里将自己拔了出来,恍惚之际我仿佛看到命运之神瑰丽宏伟的身影,却仍听到自己近在耳畔的坚定回答:不。
「假如您愿意,您就熄了灯吧」
「我将明白您的黑暗,而且将喜爱它」
……
睁开眼,依旧是柔和优雅的水晶吊灯。
我定定地盯着天花板,用手按了按额角。大概是因为这次梦到了年少的太多事情,某根神经正在隐隐抽痛。
忽然,本该寂静的身边响起一道成熟轻柔的女声。
“做噩梦了吗?”
我猛然侧眸,与坐在床边的虞夜雪视线相撞。
我一片茫然,她则微微弯唇。
“你刚才睡得好像很不踏实,一直在说‘不要’,我就没有吵醒你。”虞夜雪向我俯下身来,柔顺的长发云朵一般散在我胸口。她像是怕惊吓到我似的,语调又轻又柔,“怎么了宝贝,发生什么了?”
卧室没有开灯,光线昏暗,她离我这样近,双眸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倒影,写满心疼和关心。只要我一不注意,就会失足溺亡在她的两池温柔海里。
“我……”我张张口,忽然想起另一件事,“等一下,你怎么回来了?”我睡前她明明说下午和晚上都不必等她了。
她弯着眸,垂首在我脸颊上啄了一下,“已经处理完啦。我怕你看不见我会难过呀。”
她亲了我。
虽然我俩已经接了很多次吻,但反倒是这种不带**的温柔,让我格外目眩神迷。
我那因为做梦而落到谷底的心情又开始欢呼雀跃了,抬起手臂勾住她的脖颈,她不仅毫不反抗,还又向下俯了俯身,好让我用力更方便一点,笑意尽是缱绻的纵容。
“虞夜雪,”我树袋熊似的抱着她的脖颈,主动去啄她的唇,“我好喜欢你。”
“真的?”
她直接笑出了声,一边单手揽过我的腰让我不至于立刻掉下去,一边露出洗耳恭听的神色,“有多喜欢呀?”
“就是……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很想画你。”
我小声告诉她。
我没继续说,其实我不仅想了,还做了,更卖了。
其实想来我是有点吃醋的,我画的那——么大一个虞夜雪,现在居然就摆在别人的收藏架上,接受别人目光的审判和洗礼!不行了,气死我了!
但转念一想,现在画上的美人儿正被我抱在怀里,那些人不仅要给我钱还屁都没有,怎么看都不是我吃亏。
虞夜雪听了我这么一句,眼波流转,眼底笑意愈深,斟酌了半晌才告诉我:“我知道。”
我头顶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把衣服穿上,”她手臂一使力,揽腰将我扶起来坐好,“带你看一个小惊喜。”
她的“惊喜”就在第三层阁楼里。
她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个考了满分回家炫耀的小孩子,俏皮地向我回眸,歪了歪头。
我则完全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阁楼里只有一架黑钢琴,和几幅油画作品,我认出其中一幅是《泪宙》。而西面那堵纯白色的墙上,只挂了一幅画,100号,以黑色和金色为基调。
画中的虞夜雪众星捧月,优雅致命,被脸侧的白山茶掩住了五官;画外的虞夜雪似笑非笑,一错不错地盯着我的表情看,似乎非常愉悦。
《花》。
爱情真是一个很怪的圈。
兜兜转转,它竟然辗转了整个地球,又在冥冥之间,回到了它的原点。
“请问南小姐有什么感言吗?”始作俑者右手握拳比作话筒,抵到我唇边。
“我只想问一句某位虞姓神秘买家——”
我煞有介事地清清嗓子,“请问您如何做到从头到尾所有事情尽在掌控,还硬是一声不吭,直到把当事人吓死的呢?请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虞夜雪“嗯?”了一声,含笑道:“有点带节奏了喔。你看,我没有尽在掌握,也没有一声不吭,当事人也没被我吓死呀。”
“倒是南小姐。”
她在灰尘飞舞的光柱间逼近我,唇边似乎带笑。光影交织错落,使她既像长着羽翼的光明天使,又像缓缓攀附上猎物的艳丽毒蛇。
“请问你又是怎么做到,不经过我同意就画了我……还随便就卖给了一个,连姓名都不愿意透露的陌生人呢?”
我直觉她给我的两个罪名,后一个才是主罪。
审判者亲自买回赃物,立于光与影之间,平静等待我做一次我无法成功的无罪辩护。
“我错了嘛。”
所以我大逆不道,选择了以作弊的方式贿赂审判官,“亲一下原谅我,好不好?不要生气啦。”
“我没有生气。”不料虞夜雪只是继续笑着,语气平静,“我只是希望,类似的事情最好不要再出现第二次了。”
“答应我,阿缘。”
我微微一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是认真的。
她没有说后果,可我敏锐地感觉到,下一次绝不是像现在这样说说那么简单。
可我转念一想,虞夜雪这种身份的,从小就没有任何私人信息泄露出去过,我自以为是地这么做,或许已经给她招来了不必要的麻烦。
心间泛起一阵淡淡的酸涩,我连忙点头如捣蒜,扯着她的袖子,“我答应你,绝对不再犯了。”
虞夜雪注视了我的眼睛许久。
半晌,笑着轻叹了口气。
随后她抬起手,单手插进我的长发,扶住后脑勺,将我往她身上轻轻一按,那碎冰般柔妩的声音同时在我耳边低低响起,“……阿缘。”
我乖乖地把头埋在她胸前,“嗯?”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
“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我就——”
她的话戛然而止。
她声音很低,又语焉不详,比起对我说话,更像是喃喃自语。
在我困惑地抬头之前,她猛然收住话头,我的角度只能看见她微不可察一颤的长睫。
“迟早有一天就怎么?”我问她。
随即她垂眸对我笑了笑,“就会和阿缘永远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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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