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昀教我的第一课,叫做蛰伏。
“只有小说里的炮灰才会一点就炸、一炸就挂。”他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对我笑笑,“温缘,你想做终极反派吗?”
我开始不再回避回温家。
咖啡厅过后的第二天,我所乘专车就停在了温家主宅外,门口的女仆没来得及掩饰,因此我看到了她们眼中一瞬的惊异——像是看到一只垂死挣扎的,秋天的蝉。
我在她们面前站定。
“大小姐。”她们朝我弯腰鞠躬,30度左右,然而在那两个新继承人登堂入室前还是45度。
我淡淡微笑,跨入门内。
无所谓。
秋蝉又如何,蛰伏一个冬天,依然能傲立树梢。
我是卡着午餐时间来的,进去之后目的地明确。都说平日温顺的牛发狂时,连野兽都会害怕,因此所有侍者都不敢拦我,他们只是谨慎地、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目光和门口那两个女仆一模一样。
我就这么一路畅通无阻的冲到了饭厅,推开沉重的雕花大门,与桌上的三个男性对视。
温领峻,温宗,温远。
主位上的人不辨喜怒,我那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却吃了不小的一惊,手里的银叉当啷落在盘中。
“温缘?”温宗是哥哥,他腾地从桌边站起来,如临大敌,“你、你要做什么?”
“温宗,坐下。”
温领峻声音低沉,我还听出来了一丝微怒——自己的首选继承人太毛躁失态,如果这是谈判桌,他气势上已输。
随后他目光转向我,两秒后,转了一个他自认为比较温和的语气,“小缘啊,今天怎么没在学校食堂吃?”
我真讨厌这个称呼。
他故意略过我的姓不提,我是小猿搜题吗?
心里憎恶,脸上我笑得毫无阴霾:“好久没有见到父亲了,而且两个哥哥回家,我都还没真正见过哥哥们呢,所以今天和老师请了个假,父亲不会怪我吧?”
「“这句话你一定要说,这是你放低姿态的关键。”昨晚齐昀的提醒犹在耳边,“温宗是比你大,温远可是比你小半年的,你这一句哥哥,就是在把他们俩的优先级往上提,做到含蓄而有用的示弱。温领峻这种老狐狸,一听就懂。”
“可我前后变化太大,他不会起疑吗?”我有点担心。
齐昀则笑了起来:“在温领峻眼里,你怎么想,重要吗?他在乎的是结果,毕竟你才是他的正牌女儿,你如果要跟他死磕到底,他会很棘手。所以只要接收到你愿意示弱的信号,他一定会乐不可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柔而凉薄,“至于你为什么会变化想法,温家家主日理万机,哪闲工夫去想这件事儿呢?”」
果不其然,我这话一出口,温领峻那双浑浊算计的眼睛后闪过一道欣喜的光芒,朗声笑起来:“当然不会了,小缘。快过来,见见你哥哥——温宗温远,这是你们小缘妹妹。”
温宗显然没领会发生了什么,他的小脑瓜儿还不足以支撑他处理眼下陡然变迷惑的局势,站在原地没有动。
没想到比我小半年的宗远一步跨到了他哥面前,握住我的手,少年笑容温润如玉:“小缘妹妹好。”
“哥哥好。”我乖巧道。
“小缘啊,你温远哥哥跟你一样,也是学美术的呢,”温领峻像慈父那样微笑着,“平时有什么学术上的问题,你俩也能交流交流。”
美术……
妈妈就死在她的画室里,手臂和肋骨上都是被虐凌出来的痕迹,她死不瞑目,染血的双眸里应着她临死前扭曲疯狂的画作,一片空洞麻木。
这个人怎么敢……他怎么敢……
我咬着牙,细细品味胸腔中蔓延上来的血丝,甜甜地笑着说:
“那很好呀,谢谢哥哥。”
就这样,我悬崖勒马,力挽狂澜,险而又险地保住了自己的姓氏。法律文书上我与他的关系,依然是“继承人与被继承人”。
直到我发现这只是他的烟雾弹。
直到我发觉温领峻开始把手伸向妈妈的遗产,并且以唯一直系亲属的名义,把我的学籍转到了M国,我开始几个星期都见不到他一次。
那天是个雷雨夜。
我和齐昀面对面,立于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小巷里。一道惊雷闪过,划破我们黑色雨衣兜帽下同样苍白的脸。
“你要想好,”我听到他说,“这是唯一的机会。”
冰冷的雨水顺着我的侧脸淌下,我嗅着雷暴的气息,“我想好了。”
齐昀深深看我一眼,不再开口。
我们之间的沉默一直蔓延到一辆黑色私人商务车开着雪亮的车灯,发出刺耳的刹车声,骤停在小巷口。
然后四扇车门同时打开,五六个身材魁梧的男性挡住了两个穿着港大附中校服的少年的去路,并将他们“请”到了巷子深处。
雨水瞬间淋透了他们的校服。
齐昀走过去,脚步慢条斯理,他停在其中一人面前,缓缓蹲下身,雨衣下指尖银光一闪——那只是一枚被雨水洗得锃亮的Zippo打火机。他点燃又熄灭,火光映出少年惊恐的脸。
“我们只是想和你们的父亲谈一谈。”齐昀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冰冷而平静,“但显然,正常的预约方式被忽略了。”
随后他示意温远拿出手机,在绝对的压迫感下,温远颤抖着用指纹解锁,找到了“爸爸”的号码。
电话拨入,已振铃,已接通。
“温领峻。”齐昀经过变声器变调的声音无比平静,“现在,我们可以平等地对话了吗?”
温领峻则表现得如同被夺舍。
他说,小缘啊,爸爸知道是你。
他说,爸爸现在不见你呢,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以后去了美国念书,爸爸会给你找好寄宿家庭,以后啊就不要再麻烦你哥哥们了。
他又说,你妈妈的遗产我替你留着了。
要乖乖的,你成年后,自然是你的。
“嘟——”
齐昀神色晦暗不清地挂了电话,转过头,我读出他的口型:
不对劲。
我想说我他妈当然知道,用脚想也是十成十的不对劲。
但我没说。
事实上如果我俩能看到一生的剧本,我不知道齐昀会不会依然重蹈覆辙,但我知道,我会立刻把手机摁断,掰碎,扔进暴雨冲刷的下水道里,附赠一句去他妈的命运。
可是这个时候,被迫出局的恐惧和愤怒自下而上攥住了我。我只有十三岁,未来在我眼里还如同一场蔚蓝色幻梦,我给过自己很多选项,唯独没有一条,叫做“弃子”。
“齐昀。”
我抬眼望进他的眼睛,很深,很重。
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我知道他已经明白我要说的内容了,但他还是温和地等我说完。
“我不甘心。”我告诉他。
“我知道。”
他微微颔首,语气很无奈。
“我想再试一次。”我又说,“最后一次。”
很久以后他跟我说,当时我的表情倔得就像头不咬到胡萝卜就把自己折磨死的驴。我卧槽了一声就揍他,他一边捂着肚子一边对我笑着说,可就是因为这个倔驴表情,我为你破了人生的第一个例。
齐昀的信条是,不在无法回馈的人身上押宝,不欠不必要的人情。
那个暴雨夜的三天后,我被押送美国的四天前,他重金委托了他们家的一条暗线,无声无息地在温领峻的账户里冻结了一千零六十七万美元。
零头是妈妈的遗产。
这一次,他连破两例,为了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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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