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世家众多,可是说到底了,真正有话语权的也只有那么四五个姓氏。
温算一个,齐也算一个。
就像学校里不会有人不认识我一样,王满婷等人不会不认识齐昀。不仅认识,王家还在明科的子项目底下做运输承包,可以说是仰齐家鼻息而活。
她怕了。
她们来的时候有多嚣张,去的时候就有多狼狈,王满婷脸也不要了,对我哆嗦着鞠了好几个躬,低声下气地恳求我不要把视频交给学校——她没有求齐昀,因为我才是有话语权的人,她知道。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抬眸,看了这个我从未有过交集的少年一眼。
回想起来,我这一眼的意思应该极难揣度,至少不应该由一个与我素无瓜葛的陌生人揣度出来。
但齐昀接住了。
他瞬间就明白了我的处境——王满婷的示弱完全源于他的在场。如果我真的做出了“原谅”或“不原谅”的反应,那么一旦他离开,我将彻底game over。
离开了老虎威严的狐狸,将被一群鬣狗撕碎。
所以他立刻走过来,把几个人往后挡开,语气淡漠疏离:“不发视频,可以。但从此以后我不希望你让温缘同学为难,我说清楚了吗?”
他极有涵养,一句“为难”揭过了这场事件的恶劣性质,算是最后一次温柔的警告。
王满婷走了,全身颤抖。
寂静的小巷里终于只剩下了我和齐昀,少年逆着光微微垂眸,朝我伸出一只手。
按照所有言情救赎小说的一般套路来说,这时候他应该是照进落魄大小姐生命里的一道光,再不济也该发展成青梅竹马的深情男二,与日后的空降男主针尖碰麦芒,再搞几个修罗场让一众读者如痴如狂——
然而齐昀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
“温家继承人?你真的好菜。”
我直接就:“……”
这画风好像不太对吧。
“行啊,齐家继承人,你最牛逼呗。”我一把打掉他的手,笑容甜美挑衅,“没有齐这个姓,今天的场面你又能怎么办?拿家势压人,你才菜吧?”
齐昀微微挑了挑眉,显然我的表现打破了他脑海里对我“遭受霸凌的落魄大小姐”的心理预期。
然而齐昀不愧是齐昀,他收回手,八风不动地接住了我的话:“出身也是实力的一环,温缘同学。”
“行。”我点点头,“我出身不比你,我没实力,玩儿不了你这种见义勇为三好少年的cosplay。”
——齐昀出现的时间太过凑巧,早一步迟一步都没有现在这个效果,再加上他近乎玛丽苏的回护,我如果再不懂些什么,那就是智障了。
于是齐昀笑了。
“话不要说得那么明白,温小姐。”
“你的诉求?”我懒得跟他绕弯子,只是半倚在墙边,冲他一抬下巴。
“两分钟前,我的答案是「同为世家继承人,我看到温小姐如此落魄,于心不忍」。”齐昀似笑非笑地说,“但现在我大致懂了,你根本不是压制不住王满婷,而是你的处境支持不了你继续用‘温’这个姓了。一旦你让王满婷出事,你在温家千钧一发的平衡就会被打破,而你还做不到全身而退。”
“所以现在我的答案是,我想帮你保住继承权,同样的,我要你继承池信后,与明科签订公司股份合作协议。”
池信是温家手底下最大的房地产企业,几乎垄断港城,齐昀的胃口还真不小。
但我还是提醒了他一句,“明科是做互联网的,势头正足,如果和池信股份合作,真正受益的不一定是你。”
“合作自然要互利双方。”他笑了笑,第二次朝我伸出手,“考虑一下吗?”
不再犹豫,我握住他的手。
就像齐昀说的那样,合作互利双方,他需要我,我自然也需要他。
是的,我们的交情是从最肮脏的利益开始的。
齐昀其实是个很神奇的人。一方面,他是个极其合格的继承人,家教极好、手段狠辣,确定完盟友关系的那一天,他直接带我去了一家会员制咖啡厅,向服务员要了两杯卡布奇诺,一张纸和一支笔。
“二十分钟。”他将纸笔在桌上向我推来,“把你们家个人持股情况、所有继承人的底细告诉我。”
我着实是惊了,这人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不是,这属于内部信息吧?”
齐昀则笑着反问我:“你要不要保继承权?”
我静了一瞬。
然后拿起笔,唰唰写了起来。
十分钟后,齐昀拿起我写的家族内部信息浏览了一遍,眉心微微一蹙:“怎么回事,你们家除了你,没有女性有继承权吗?”
纸上池信的持股人,清一色都是男性。
“温家祖传重男轻女,是女孩儿多半会被打掉,”我平静地抿了口咖啡,“我确实有一个小姑,家族逼她联姻,她不肯,自己考上斯坦福,两年前就和我们家断绝关系了。”
“自愿放弃继承权么,”齐昀手中圆珠笔转了一圈,“值得敬佩。但这种自己走下赌桌的做法,不符合我利益最大化的信条。”
我听了瞬间笑开:“啊喂!你不要把我说得跟你的棋子一样,很中二的啊!”
“难道我俩不是中学二年级吗?”齐昀朝我眨眨眼睛。
“是是是。”我赶紧把逐渐偏离的话题拉回来,“所以请问小齐总,我该怎么在筹码耗光、四面楚歌、全员alpha的赌桌上把你的利益最大化呢?”
齐昀听后微微一笑,他将白纸在桌上转了半圈,用修长的手指向我推过来,点了点我写在正中央、旁边打了个五角星的名字:
「温领峻」
“出千,换庄。”
他言简意赅地说。
“那是我爸。”我盯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他微微颔首。
“你觉得我能成?”
“不是我觉得你能成,”他纠正我,“是你必须成。”
“退一万步说——”
他微微向后靠在沙发上,语调温柔而淡漠:“就算你成不了,我也没什么损失,反正被摘掉继承权的人也不是我,一本万利,不是吗?”
我至今仍记得十四岁的齐昀倚在咖啡厅的沙发上对我说话时的表情。
那时候他太年轻,锋芒毕露,远没有九年后的沉稳内敛。他神情中带着睥睨天下的君主气度,却没想到,我和他马上就要遇到一场命中注定的大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