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夜雪送了我一间画室。
她看上去兴致很高,拉着我给房间的布局规划,精确到每一个角落,什么这里摆一个实木工具架,这里做展览柜,这里可以铺一个软沙发,再来一块巨大的天鹅绒地毯……
我说够了够了,我哪用得着这么多东西啊?她就摇着头说,你是我喜欢的人,配什么东西都不够。
到底还是昨天才在一起,我又被她这一记直球打懵了,怔怔望着她。于是她把我揽进怀里,在我耳边小声说,这里和我的卧室只隔一个走廊。语气轻柔带笑,夹着暧昧不清的暗示色调。
我承认我想起了昨晚的一夜旖旎,感觉血像是在被焚烧。
“阿缘……”
她轻轻地唤我的名字,勾人的,柔妩的。
我清晰地知道如果事情发展下去会演变成什么,我并不抗拒,或者说我很期待,但不是在这里、也不是现在。
我冷静地按住她,说,等等。
“怎么了?”她压下睫羽,目光中带上一丝微不可察的不悦。
“我不是不想,”我向她解释,“但我这个人对画画儿有一种纯天然的敬畏,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在自己的画室里做任何……”
我停下来,顿了半晌,还是说出了那个词:
“任何,亵渎的事情。”
到这里,虞夜雪都始终没什么反应,我都有点说不下去了,只好深深吸了一口气,“其实真的挺矫情的,但这是我的底线。”
我想,作为她的恋人,我有必要在这段关系刚开始的时候就明确我的底线。
换了世上任何一个恋爱大师,都会称赞我的做法,因为这是一段健康关系的前提。
但我为什么会这么忐忑不安?
是因为虞夜雪始终未置一词吗?
但很快她短暂地抬眸对我一笑,我在这个问题上的注意力就被尽数扔出去,因此我没能真正意识到,我已经开始比想象中的要更以虞夜雪为中心了。
她松开了我,问道,“什么原因导致的?”
我苦笑了一下,很简短地回答,“小时候妈妈也是个画家,她死在画室里。”
恐怕虞夜雪不知道。
尽管已经过去了十二年,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妈妈浸在血泊中的长发依然会向上攀附,狠狠绞住我的脖颈,让我无法呼吸。
妈妈告诉过我,不要学油画,因为全部的真心都会最终被封存在松节油里,无论是娇柔花瓣,还是华丽裙摆,颜色不会褪去,然而她们早就已经死去,油画的初始命题,似乎就是一场孤寂而盛大的失去。
但我年少轻狂,或者说心高气傲,我是天生的油画者,就和妈妈一样,注定会走上殊途同归的路去。
虞夜雪久久注视着我,忽然伸出手扶住我的脸颊,眼神很认真,“别哭啦。”
真奇怪,我哭了吗?
我眨眨眼睛,试图告诉她我没有哭。
“可是你的眼睛在说你很想哭。”虞夜雪笑得无奈。
我是一个很脆弱敏感的人,如果她再这么对我笑一会儿,我就真的要哭了。可是这时有人从旋转楼梯上走了过来,礼貌地扣了两下门框。
“少主人。”秦特助总算还是找到了我们,她对虞夜雪做了一个手势,意思很明显:她要单独汇报,暗示我回避。
虞夜雪却还是揽着我没动:“直接说。”
“是。”秦特助微微俯身,“十三分钟前收到港城的消息,齐先生一落地就回了老宅,没回明科总部。”
“他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暂时还没有。”
于是虞夜雪笑了。她的眸子转向我,缱绻而幽深。
我明白了她为什么让秦特助直接说,因为她明显已经知道我联系齐昀未果的事了。她想让我明白,齐昀已经因为我,严重破坏了他们生意场上该有的礼节。
或者换句话,齐昀明知道虞夜雪有可能迁怒于我,却还是这么失礼,那就是不把我的处境放在心上——后者才是虞夜雪真正的目的,我认为。
接着秦特助又汇报了几个消息,大致都是虞夜雪生意上的事儿。她抱歉地垂眸,用鼻尖碰了碰我的脸颊,意思是整个下午和晚上都不用等她了。
我说好,送走了她,回到房间,躺下。
昨晚情况特殊,现在我才注意到,天花板悬挂着错落低垂的水晶吊灯,光线柔和迷离,一圈一圈绽开,像是一朵玻璃色曼陀罗。
好消息是很美,坏消息是很催眠。
于是在虞夜雪无意的暗示中,我第24次梦见了那条小巷。
……
“温缘。”
“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杂乱,逼仄,破败的小巷。
港城寸土寸金,到处都是这种狭窄到仅容两人通过的小巷,然而这条小巷远远超过了它的容纳量。
一个穿黑白校服的女孩子被逼到墙边,四五个人围追堵截她,上演着一场可笑的、烂俗的主角必经环节,叫做校园霸凌。
我以上帝视角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心里充满厌烦,就像我已经不用睁眼都能背下来那个叫王满婷的女生下一句要说的话了。
“怎么了,温大小姐,”她眼神中都闪动着愉悦和亢奋的光,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为什么不说话呢,是因为你也觉得自己可笑吗?”
“……不。”
我终于听到那个叫温缘的女生,缓缓开口吐出了一个字。
鲨鱼察觉到了猎物破天荒地的濒死反抗,于是决定再次示威,以固化她和猎物之间不可逾越的等级差距。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鲨鱼们张开獠牙。
那个女生,温缘,却再次陷入沉默,遵循了自己一直以来猎物的定位。
捕猎者们成功卫冕。
“咦,怎么不说了呀?你刚开学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温大小姐?”王满婷愉悦享受至极地说,“那可是赫赫威名的温家啊,我那时候组织全班同学去给你送礼物,你是怎么拂了我的面子的?——嚯,那生人勿近的脸色,那清冷学霸的人设,啧啧啧,不知道的还真当你是温家继承人呢。”
“结果怎么着?嘿,感情你妈就是个傍上大款,飞黄腾达的小三而已。”
“现在你妈也死了,你爸也不打算认你了,人家两个月前就娶新老婆了,听说还领进来两个男孩——真是命运多舛呐,是不是啊温大小姐?”
小巷里起了一阵风。
带起的气息是**的,陈旧的,令人厌恶的。
十三四岁的少年半大不大,然而已经不再不谙世事,到了要为自己说出口的话负责的年纪了。
温缘的处境不是一下子变成这样的,而是积水成渊、千里之堤。班级是社会的缩影,天然向往权势的同龄人,从对她趋之若鹜,到渐渐冷淡,再到如今的刀刃相向,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改变最为致命,不软不硬、可大可小,恰好可以剜得了十三岁少年人的心。
她低着头,面无表情,突然用力肘开离她最近的一个女生,试图要在几人的围堵下实现几乎不可能的猎物突围。
“想跑——?!”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结果自然是毋庸置疑,她被众人拖了回去,如无意外,等待着她的即将是新一轮的、程度更深的霸凌。
“如无意外”。
偏偏会有意外。
正当几个女生将温缘牢牢锁在中央,众人尖叫扭打成一片时,尘土飘扬的小巷里迈入了一双黑色运动鞋。
来人的脚步很规律,很沉稳,带着一种几乎超脱这个年龄的沉着镇定。
再向上,是港城标准的黑白相间校服,略显宽大的领口衬着在权力浸润下显得贵气逼人的,少年老成的面孔,带着未经沉淀的锋芒毕露。
来者不善。
“刚才发生的一切我已经录了视频,如果你们认识我是谁,不想自己的脸出现在明天的热搜上,立刻松手。”
他平静地对几个女生说道。
几个霸凌者纷纷松手。
尤其是王满婷,此刻脸上显出一种极为恐惧的后怕之色,张了张口刚要为自己辩解,就见少年对她隔空一点:“你。”
“向她道歉。”
一段小小小小的回忆杀 三章就结束
南缘:我也是有身份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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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