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眼下的情况是,虞夜雪和时屿好像刚刚达成了一个不为人知的赌约,原本一触即发的气氛居然就被这么平定了下来。
没过两分钟,虞夜雪就送时屿出来了,我赶紧后转体四十五度,紧贴在墙上,并且祈祷幔帐的褶皱足够多,能把我这只人形大蛤蟆遮起来。
然并卵。
很快我就感到有人一路走到了我身后,尽管和我隔着一层布料,我都如芒在背,仿佛虞夜雪突然成了什么气体之类的,能蔓延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请问南小姐还想在这里躲多久呢?”我听到她隐约带笑的声音。
我不情不愿地把自己从墙上撕下来,她像挑开盖头似的挡起幔帐的一边,一张柔妩矜雅的脸毫无预兆地闯入我视线,于是我把要说的话全忘了个干净。
这时候我觉得,虽然自从昨夜开始我和她的关系就发生了质的变化,但我每每看见她的脸时,都会想到接待晚宴上她对我居高临下的惊鸿一瞥。
或许那一刻才是“虞夜雪”三个字真正的具象化。
“怎么又呆了,嗯?”
似乎看我没反应,她笑盈盈地微俯下身,凑近了看我的眉眼,眸中划过一丝了然,“担心我会对时屿不利?”
其实她没说准,但无论如何我都咬钩。
“她毕竟已经是远山的董事长了,我怕她会在商场上针对你。”我顺着她的话头说。
虞夜雪看上去有点被我取悦到了,把我揽到她怀里,“这个你放心,我和时屿只是私人恩怨,商场上,利益才是永恒的盟友。”说着带着我跨出大门,走入连廊。
沿途的所有人都在向我们恭敬垂首,虞夜雪无比自然地接受了众人的朝圣,仿佛正在加冕的女皇。我却一时不知道自己在这场神话中的角色。
我问她,我们这是去哪里。
她但笑不语。
此时我们已经走到前门,我看到一辆商务车停在门口,一箱一箱的东西正在被人往里运,有行李箱、画架、颜料……
我突然就愣住了。
我猝然转头望向虞夜雪,她也含着笑意望着我,微微一点头:“从今以后你就搬进来吧,阿缘。”
她真是为我们描绘了一个糖果色的前景,像是公主与王子永远盛大的婚礼,可我早在六岁时就已经不读童话了。
“但是你母亲那边……”我斟酌着开口,语调拖长,不至于把一句话说死。
“那边我会处理。”她平静道,“只要我还在一天,你就不用为这些杂事担心。”
“可我有不好的预感。”
“那就别信预感,相信我。”
好吧,我再次被宣告死刑。
大西洋上明媚的日光罩在欧式的白色罗马柱上,反射出一圈圈水钻般的光晕,她穿白色及踝长裙,三千青丝,动作柔和地牵起我的手。
“我真的很喜欢你,阿缘,你难道不是吗?”说着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委屈。
靠了。
这一刻,什么忧虑,什么预感,什么犹豫踌躇,通通都给我去他们的吧。
“我也是。”
我向她点头,为表诚意,很用力。
虞夜雪立刻被我逗笑了,眸子浓郁的笑意中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欲念,她事先用手垫住我的后脑勺,在一片圣洁日光中将我抵到罗马柱上。
她吻我时,我想了很多事,想自己究竟是怎么真真正正地得到虞夜雪的,想虞夜雪在这段感情里太过游刃有余的表现,是否为她风流情史的重演。
她吻我时,我什么都没想,只是闭着眼睛,听着胸腔里剧烈震动的声音。
过了几十秒,也许是几十个世纪,她终于轻轻离开我的唇瓣,我落下目光,看到她双唇异常红润饱满,料想我的情况只会比她更甚。
“今天我向所有人告病,”
虞夜雪依然扶着我的后颈,离我很近,用带笑的气声在我耳旁闲聊般开口,“你猜他们都什么反应?”
“送各种补品、深情祝愿、向家族发消息。”
这可不是什么难题,我张口就来。
“还有推荐医生。”她补充,“港城温家那位大少爷,强力举荐一个sci上发表论文甚至不足三篇的医生。我让秦梧一查,她本科主攻的是医疗美容。”说着仿佛听到什么难以置信的笑话,笑着把头埋进我肩窝。
虞夜雪开麦嘲讽另一个家族可谓举世罕见,在这史诗性的一幕下,我本该跟着笑的。
是啊,我本该笑的。
可我牵了牵唇角,脑海里依然是“港城温家”四个字。我可以百分之九十确定虞夜雪不了解内情,但这并不代表我可以忘了那些事情。
虞夜雪笑够了,终于察觉到我的不对,细细端详着我的神情,看上去有些纳闷,“怎么了,不开心?”
“没有。”
这一刻我的大脑转得比高考数学考场上还快,试图找到一个埋尸毁迹的绝佳理由——结果还真让我给找到了。
“没有不开心,”我调整表情,镜头跟随,进入状态,“只不过我刚上岛的时候听人议论过……虞夜雪,你是不是,要和那个温家联姻啊?”
从虞夜雪的表情来看,我没露出破绽。
“谁议论的?”她眯起眼睛。
“你知道我记不清人脸的,大多是些边缘人物。”我以十二万分逼真的忐忑与敏感望向她,“所以,这是真的吗?”
显然,我的脆弱取悦了她,再一次。
虞夜雪目光缓和许多,像安抚孩子似的,抚了抚我长长的发。
“假的。”她对我说,“如果是商业联姻,几辈以前的温家确实有这个价值,但是现在,它已经随时都可以在这一代纨绔子孙手上断送了。我是商人,没有利益的买卖,我不会做。”
你看,这就又是虞夜雪这个人神奇的地方了。哪怕是对伴侣,她也绝不会用“亲亲抱抱我只爱宝宝”之类毫无价值的话来安慰,她要安慰就会拿出真论据,像是在给合作伙伴解释利弊。
我点头说好吧,心下长松一口气,总算把这一页禁区揭过不提。
“宝贝,你看上去还是不太开心。”这时候我甚至有点讨厌虞夜雪的敏锐了,她摸摸我的脸,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不过我知道,有一个地方一定能让你开心起来。”
“什么?”
我话刚问出口,虞夜雪突然捂住我的嘴,我们一起透过罗马柱的间隙望过去,只见秦特助正在走廊间穿梭,边走边环顾四周,而她要找的目标,正笑意盈盈、略带狡黠地冲我眨眼。
“嘘。”虞夜雪一手背在身后,对我做了一个俏皮的噤声手势,用气声说道,“我们不可以被找到。”
她这人调动情绪简直是无人能及,这一刻所有强势淡漠都从她身上尽数褪去,就像一个温和迷人的少女。
我们俩像做贼似的躲在罗马柱后,十指交握,等到来人的身影消失在另一条走廊尽头,不约而同相视,隐隐发笑。
“跟我走!”虞夜雪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开始奔跑。我紧随在她身后,十指紧紧相扣,两个人的裙摆和长发翻飞在错综回环的走廊里,镜面将我们拆分成无数或明或暗的剪影,好像一场盛大的奔赴,又像从婚礼上毅然决然逃亡的两位公主。
我们俩都疯了。
我们翻越千山万岭,渡过江河小溪,最后我俩在一个空旷明寂的大房间外停下的时候,都累得喘不上来气儿,面对面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然后又被对方的样子逗笑,笑得很大声。
“所以你要送我一个空房间?”我故意笑着问她。
“那是因为空房间今天才等来它的主人。”虞夜雪拉着我跨过复古的白色雕花门。这是一间朝向西边的半圆形房间,弧形落地窗展开将近一百八十度,我可以想象,落日时此处将有多么盛大辉煌。
这里是一个糖果色的天堂。
当然也是不久以后我痛恨的地狱。有时候,只是一念之差而已。
可惜了。
你看,如果人能预测未来,这世上的爱情大概都会一夜之间集体灭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