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八十二岁老奶还是自力更生了。
其实我知道,他俩去找什么箱子只是次要,真正要避着我要谈的事儿是关于刚才那群人的。
他们是齐昀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却对时屿如此出言不逊。以时屿那杀伐果断的性格,要不是齐昀与她交好,再加上我在场,恐怕早就翻脸了。
不过,齐昀一定能处理得很好的。
我始终知道他有这个能力。
我在许多相似的山茶花树和石子小路间穿梭,途中也见到了不少酒箱,遇到了不少人,大多数是只有一面之缘的,点头寒暄一下也就过去了。
眼看着太阳一点点偏西,大多数人手上都已经提着木箱了,我的酒箱却连影子都没见到。
突然我身后响起一道略微蹩脚的中文:
“嘿,Flora小姐,是你吗?”
我回头一瞧,居然是Kevin。他的头发是微卷的浅栗色,长至肩膀,长了一双风流的桃花眼,确实是个标准的花花太岁建模。
我连忙换上社交微笑,“没想到您还记得我。”
“您的美丽是我不想记也会记住的。”他给我来了一句能放电影里的译制腔,笑得像个高级猎手,“您还没有找到自己的酒吗?”
我说是啊。
“那看来我是真与南小姐有缘分,”
他向我欠下身,一手扶胸,“不知道您是否愿意赏脸,让我带您去呢?”
我憋笑都有点累了,也不知道他这中文跟谁学的,跟个古风小生一样。但想着倒计时快要结束,老齐他们也不知道去哪了,就只好说,“赏脸谈不上,那就麻烦您了。”
别以为我看不见他眸中一划而过的笑。自以为已经得手,其实段位比起虞夜雪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一路上他拿出了看家本事,先是赞我美貌,看我几乎毫无反应就立刻换招数,转而问我主要走哪个流派的油画,我说主攻莫奈画风,他就又是一串看似漂亮其实毫无信息点的夸赞,知道我在国内办画廊之后,又说要帮我把整个画廊承包下来。
我不怀疑他能买下我所有的画,但要让我把画卖到这种人手上?做梦。
时钟快要转向六点时,我们总算接近了他说看到我酒箱的地方。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针对我,这里是整座花园最偏的角落,压根就没几个人来,也难怪我找了几个小时都没找到。
绕过一个拐角,前面突然出现一个女性。
“南小姐,Kevin先生。”
她的声音有点熟悉,我这才发现,哎?这不是那天开车送我回来、还替虞夜雪传话的那个小助理吗?
她今天戴了名牌,上面写着:何致。
“何助理?有什么事吗?”我问。
“南小姐,有人在前面等您。”她对我恭敬地一点头,随后转向Kevin,“传我家主人的一句话,先生,该停就得停了,要好自为之。”
她的“我家主人”是谁,昭然若揭。
心脏猛地跳快了两拍。
Kevin毕竟还是个有脑子的,知道是谁在前面,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说了两句场面话就转头回去了。
何助理对我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事实上当我无数次回想起这一幕,我觉得如果这时我转头就走,一切还是有可以转圜的余地的。
但我没有。
我谢过她,独自一人走入幽深的□□,槲寄生高垂在头顶,耳边只有远处瀑布的水流声。
这时我看见了她。
她立在高耸的红山茶花树下,一袭暗红绸缎长裙,背对着我,卷发黑藻般散落腰际,仿佛自然而然就能融进这一幅静谧幽梦的画布。
她似乎站得久了,肩上落了一两朵白色小花,察觉到我的出现,转过身,对我弯起眼睛。于是小花打着旋儿盘旋下落。
在阳光的烟尘里。
在极尽绚烂的落日中。
我穷尽此生所有所学的词汇,都无法描述这一幕美丽神圣的万分之一,只觉得自己就像本无缘朝圣的信徒,却蓦然见到了神祗。
“怎么,”虞夜雪笑着向我走过来,在我耳边打了个响指,“魂儿又丢了?”
何止丢了,简直是被你吃了。我心道。
我脑袋一团浆糊,“你……嗯……你怎么会在这儿的?你不是说这里没有你的酒吗?”
“可是这里有你的酒呀。”她笑意渐深,这时我才注意到,她身后的小石桌上放着一个酒箱,隐约能看到“NY”的金色纹路。
“噢,那我谢谢你帮我找酒?”
我刚要往小石桌走,虞夜雪却一脸平静地伸手挡住了我。
我眨眨眼睛,“怎么啦?”
她垂眸看我,目光缓缓下移,最终落在我黑裙胸口的红宝石胸针上。
这是齐昀刚上岛时送给我的,今天所有贵族都会应邀前来,我是为了撑撑场面才戴上的。按齐昀的意思说,我这身黑裙太素,跟出席葬礼似的,加一个红宝石胸针,格调一下子就上去了。
她视线在那里停留了很久,最终抬眸缓缓笑道:“梵克雅宝的红宝石玫瑰限量款,上个月在港城刚被匿名买家拍走。”她顿了顿,“很适合你。”
她明明在笑,我却感到一阵危机。
“这是齐昀他男朋友拍的,他不喜欢才送给我,你别误会。”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跟她解释什么。
以什么关系?站在什么立场?
她失笑道,“别紧张。我没误会。”
话是这么说,但我清晰地看出她的眸色阴雨转晴了。
“我知道,时屿一定跟你说过不少我的事情,”她在夕阳中转过身,声音懒懒的,“可你始终不问我,这可不是明智的选择。至于我,在自己上心的人面前被别人公开诬陷了,我如果不反击,不就是任人欺负了么宝贝?”
这是她第三次这么称呼我。虞夜雪的“宝贝”和时屿的不一样,后者风流轻佻,前者却更加认真,仿佛就是心中所想。
我只能告诉她,“……时屿说了关于你亡故的兄长的事。”
“意料之中。”
她漫不经心地,“你性格太好了,阿缘。我猜她除了说事实,大概还加了一串谴责我弑兄的判词吧。”说着轻笑一声,“自己手上没沾过血似的,诬陷起别人来倒是情真意切,要不怎么是她当时董呢。”
“所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年发生的事情很复杂也很简单,十几个人在野外探险,他失足掉进了一处山涧,当场毙命。总有人说是我杀的他,我如果想杀他自然有千种万种方法,把人推下山崖这件事,痕迹太重,还容易脏了自己的手。”
她说的也正是我的疑窦,虞夜雪不可能杀人还让自己落下话柄,这不是她的水平。
我本来就没怎么信时屿,听了她这番话,剩下的最后一点疑虑也已经消失殆尽。
“你刚才说时屿手上也沾过血,是怎么回事?”我追问道。
虞夜雪走近了我,叹息般地笑起来。
“总是在我面前提别的女人,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落日辉煌浪漫,远处传来游戏结束的摇铃声。
与此同时,她缓缓揽住我的腰。
我心擂如鼓,抬眸与她对上视线,仿佛溺毙在了她那双墨色眸子中汹涌深沉的海。
“游戏要结束了,”她轻声问,“想拿到自己的酒吗?”
我当然听得懂她的言下深意。
“想。”
“那就求我。”
“怎么求?”
她低低笑了一声,垂下眸,吻住了我的唇。
我闭上眼睛。想起我生物学父亲的罪行,想起时屿毫不掩饰的敌意,想起齐昀千叮咛万嘱咐的话,想起虞夜雪弑兄的那些传言。
去他们的吧。
我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