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年跟在文官队伍后面，一直低着头，步子走得很稳。从进皇宫大门开始，他就没朝武官那边看过一眼。
苏铭站在武官最前面，也低着眼，好像在想什么事。
等皇上坐定，大殿里一下子就安静了。
太监喊“上朝”，底下所有人齐刷刷弯腰行礼。
“有事说事，没事就退朝。”
皇上的目光在下面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刚打完胜仗回来的苏铭身上。
兵部侍郎先上前，说边境军队的军饷该发了，问皇上批不批。
皇上抬眼看向苏铭：“苏将军，你刚打完仗回来，最清楚边境的情况。这军饷的事，你怎么说？”
苏铭上前一步，弯腰回话：“陛下，将士们刚苦战完，士气正高，军饷应该按时发。兵部已经查过账，没什么问题，请陛下批准。”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也没朝陆景年那边看。
皇上点点头，却突然转了话题：“说起来，苏将军这次打败北狄赤那部，收获不少啊。听说光战马就有一千多匹？”他语气轻松，“陆爱卿，你管监察，兵部交上来的战利品清单，你查过了吗？可别让我们的功臣忙中出错啊。”
这问题来得突然，大家的目光悄悄在陆景年和苏铭之间来回移动。
陆景年心里一紧，立刻站出来弯腰回话，头埋得很低：“回陛下，兵部昨天才把初步清单送到御史台，我已经开始核对，但还没查完，目前没发现问题。”他答得很小心，故意不提到苏铭个人，只说事情还没办完。
皇上“哦？”了一声，好像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又看向苏铭：“苏将军你看，陆爱卿做事就是这么仔细。不过你别多想，朕不是怀疑你，只是按规矩问一句。毕竟这么多战利品，又刚立了大功，多少人正看着呢。”
苏铭脸色微微绷紧，再次弯腰：“陛下英明。所有战利品都登记入库，一点不差。我也希望陆大人早点查清楚，让大家放心。”
皇上看着两人一个比一个答得规矩，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好，好。都是给朝廷办事，仔细点是应该的。既然这样，军饷就先批了。陆爱卿，战利品的账你抓紧核对，有结果直接报给我。”
“臣遵旨。”陆景年低声回应，退回队伍里。
“臣谢陛下。”苏铭也同时退回去。
皇上嘴角轻轻一扬，很快又恢复如常：“都没问题了，还有别的事吗？”
后面几个官员报告了地方灾情和推荐人才，陆景年和苏铭再没开口，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像隔着一条河。
退朝的钟声响起，官员们纷纷躬身告退。陆景年和吏部尚书客套了两句，转身就朝宫门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苏铭跟在后面，刚走出殿门，副将韩文博就快步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将军，陆大人在前面，要不要……”话没说完，就见陆景年已经到了宫门口，自家马车就停在那儿。
苏铭皱了皱眉，没说话。
韩文博心里明白，将军和陆大人肯定是闹别扭了。
昨天将军从陆府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喝酒，喝得大醉，嘴里还念叨着“为什么”。
他想着得帮忙缓和关系，于是快步追上陆景年，拱手道：“陆大人，您这是要回府吗？我家将军的马车就在旁边，您要是不嫌弃，不如一起走？路上还能说说江南盐务的事，您前几天不是说有几个问题吗？”
陆景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看了韩文博一眼，客气但疏远地说：“多谢韩将军好意，不用了。我还有些急事要去御史台处理，耽误不得，就不麻烦苏将军了。”
说完，他微微点头，转身上了马车，车帘“唰”地一声拉上，隔断了外面的视线。
韩文博站在原地，有些尴尬。
他回头看向苏铭，见苏铭脸色阴沉。
“将军……”韩文博刚想劝两句，苏铭就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马车，拉开门坐了进去，一句话也没说。
韩文博叹了口气，赶紧跟了上去。
马车里一片寂静，苏铭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昨天在陆府的画面。
陆景年被他拉住时的不解和最后转身去取信时的背影。
还有那个北狄女人的声音，娇滴滴的，让人心烦。
他越想越恼火，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却压不住心里的火气。
另一边，陆景年坐在马车里，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御史台取来的卷宗。
这时，车窗外传来轻叩声，老仆的声音响起：“大人，有来信。”
陆景年掀开车帘一角，陆安递进来一封信，低声道：“是北狄蒙力克首领派人送来的，说请你若无事就过去一趟，有事想与您在商讨商讨。”
陆景年拆开信扫了一眼，眉头微皱，对车夫吩咐道：“改道，去京郊。”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停在了京郊的一座房前。
陆景年下了车，对守在口的暗卫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屋内，蒙力克正坐在椅上，见陆景年进来，笑着说道：“陆大人可算来了，我等了你快一个时辰了。”
陆景年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石桌上：“首领久等了。这是我标好的粮草存放地点，都在雁门关附近的密仓里，离北狄的牧场不远，到时候交接方便。”
蒙力克凑过来看了看，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嗯，这位置选得好，很隐蔽，李广南的人应该查不到。那兵力调度呢？苏将军那边有消息了吗？”
提到苏铭，陆景年的眼神暗了暗，语气平淡：“苏将军那边会尽快调整，具体的部署，等他来了再说吧。”
蒙力克挑了挑眉，看陆景年这表情，再想想昨天手下的报告，心里大概有数了。他没多问，只笑了笑：“行，那我们就等苏将军来。对了，我让人从北狄带了酒，陆大人要不要尝尝？”
陆景年摇头：“不了，我还有事，不喝酒了。”
两人又聊了会，蒙力克抱怨了几句北狄粮草不够，陆景年则提到李广最近在京郊加派了兵力，让蒙力克的人多注意。
正说着，屋外传来脚步声，是苏铭和韩文博来了。
苏铭一进来，目光就落在陆景年身上。
陆景年感觉到他的视线，却没抬头，依旧看着桌上的地图。
苏铭的眼神复杂。
他移开目光，看向蒙力克：“首领，久等了。”
蒙力克看着这两人，心里觉得好笑，但没点破，只摆了摆手：“没事，我跟陆大人正聊着呢。既然苏将军来了，那我们就说正事吧。兵力部署怎么样了？”
苏铭走到石桌旁，弯腰看着地图，手指在上面点了点：“都安排妥当了，到时候，我们从东门和西门同时动手，北狄的骑兵从北门切入，这样能最快控制皇宫。”他说话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只是全程没看陆景年。
陆景年抬起头，看着地图补充道：“皇宫周围的守卫最近增加了不少，尤其是御书房附近，全是李广南的亲卫。我们得先派人摸清亲卫的布防，最好能策反几个，这样动手时能省不少事。”
蒙力克看着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正事，可就是不看对方，气氛尴尬得很。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我说二位大人，你们今天这是怎么了？跟夫妻吵架似的，连话都不愿跟对方说？是不是嫌我在这儿碍事了？”
这话一出，陆景年有些愣神，他垂下眼睛，手指紧紧攥着地图一角，没说话。
苏铭则瞪了蒙力克一眼，语气生硬：“首领还是说正事吧，这些无关的话就别提了，免得耽误时间。”
蒙力克碰了个钉子，也不生气，只耸耸肩：“行，那就说正事。北狄的骑兵我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们的消息。不过粮草的事得抓紧，我手下的人快断粮了，要是再拿不到粮草，恐怕……”
“首领放心，”陆景年打断他，“粮草我已经备好，三天内就能运到密仓，到时候你们直接去取就行。”
三人又商量了些细节，比如动手的具体时间、暗号，以及如何应对李广南的援军。
陆景年和苏铭虽然没怎么对视，但在讨论战术时，还是能看出几分默契。
陆景年指出布防漏洞，苏铭总能马上想到应对办法；苏铭提到兵力不足，陆景年也能立刻给出补充方案。
蒙力克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这两人要是没闹别扭，联手起来，李广南还真不是对手。
可现在这样，要是因为私人恩怨出了差错，那计划就全完了。
等商量得差不多了，陆景年先站起身：“首领，苏将军，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御史台还有公务要处理，耽误不得。”
说完，他没看苏铭，只对蒙力克点点头，转身就走。
苏铭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冷。
他站在原地，没动。
蒙力克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苏将军，你们汉人常说‘夫妻没有隔夜仇’，你跟陆大人这是怎么了？有什么误会，说开就好了。要是因为这点事误了大事，那可不值得。”
苏铭甩开他的手，语气冷淡：“首领不用管我们的事，只要计划顺利就行。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他也转身离开了屋子，韩文博赶紧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