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永安城门外传来了得胜归来的动静。
城门口站着不少官员,都是来迎接他的,一见苏将军下马,就纷纷上前说着恭喜和辛苦之类的话。
苏铭一边点头回应,一边不住地朝人群外看。
那个熟悉的地方,空荡荡的,没有那个熟悉的人影。
每次他回来,陆景年总会等在那儿。可今天,他没有来。
兵部尚书走上前,递过一块进宫用的令牌,说道:“苏将军辛苦了,陛下在宫中准备了庆功宴,请将军这就随我们进宫吧。”
苏铭接过令牌,却觉得手心发凉。
他突然想起出发前收到的那封密信,上面写着陆景年近来与一北狄女子近来十分亲密,他本是不信的,可现在陆景年没来接他,让他心里莫名一紧。
他定了定神,对尚书说:“军中还有事情要处理,请大人先回禀陛下,我稍后就到。”没等对方回应,他就转身上马,径直朝着御史府的方向奔去。
陆府的大门半掩着,苏铭下了马,没等门房过来就直接闯了进去。
御史府的下人们看他脸色不好,都吓得躲到一边。
苏铭快步走向书房,现在苏铭心中满是烦躁。
“砰”的一声,书房门被他猛地推开。
室内,陆景年正处理着公文。
雪团蜷缩在他膝头,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他的衣摆,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警惕。
陆景年闻声抬头,看见是苏铭,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喜。
他放下笔,起身时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膝头的猫:“夜寒,你回来了?怎么不先让人通传一声……”
他的话还没说完,手腕突然被一股蛮力攥住。
苏铭猛地将他拽起身,力道之大让他踉跄着撞向书桌,砚台摔在地上,墨汁溅得满地都是。
雪团受惊,“喵呜”一声从他膝头滚落,炸着毛躲到书架角落,警惕地盯着苏铭。
“我回来了?”苏铭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眼神里翻涌着痛苦与愤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若再不回来,是不是就要被你和你那位‘新主子’算计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陆景年被攥得手腕生疼,眉头紧紧蹙起:“夜寒,你在胡说什么?什么算计,什么新主子?”
“胡说?”苏铭冷笑一声,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迫使他看着自己,“御花园,北狄美人投怀送抱的滋味如何?陆景年,你敢说你没见过她?你敢说你和她之间没什么?”
话音未落,苏铭拇指猛地收紧,低头在陆景年颈侧狠狠咬了一口。
苏铭咬破了陆景年的皮肤,细微的血腥味在两人呼吸间散开。
陆景年浑身一僵,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后颈的痛感混着齿痕的灼意。
他确实见过那位北狄使者带来的女子,可不过是在朝堂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连句话都未曾多说,何来“投怀送抱”之说?
陆景年忍着疼想开口辩解,书房外却突然传来老仆急促的声音:“大人,宋修撰府上派人送来急信,说是事关漕运改革,万分紧急!”
陆景年心中一紧,这件事对陆景年来说是他近来最紧要的事,他必须先去处理。
他用力挣开苏铭的手,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袍,看向苏铭时,眼神里多了几分不解与不悦:“夜寒,你先冷静些,我去取信,回来再跟你解释。”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留下苏铭一个人站在原地。
苏铭看着他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刚才有多愤怒,此刻就有多失望。在他质问最关键的时候,陆景年选择了去处理公务,选择了回避他的问题
这真的不是心虚的表现吗?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墙壁,然后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一只手捂住眼睛,肩膀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一个娇柔做作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羞怯:“陆大人,您在吗?奴婢今日得了些北狄的特产,想着送些给您尝尝,不知您方便吗?”
是那个北狄女子的声音。
苏铭猛地放下手,他看向门口。
苏铭在想象出陆景年听到这个声音时的表情,是会温柔地让她进来,还是会假意推脱?
而书房内,陆景年刚接过老仆递来的信,拆开一看,他愣住了。
信是宋临卿的字迹,可内容却让他如遭雷击。
陆景年的手指微微颤抖,信纸在他手中几乎要被捏碎。
他猛地抬头看向老仆:“这消息……属实吗?宋修撰有没有说这些证据是从哪里来的?”
老仆摇了摇头:“送信的人只说宋修撰急着让您看信,其他的一概不知。”
陆景年的心沉到了谷底。
“陆大人?您怎么不说话呀?”门外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娇嗲的催促。
陆景年缓缓转身,看向坐在地上的苏铭。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失望,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痛。
苏铭抬头,最先看到的不是他的眼神,而是那抹刺眼的红。
刚才的愤怒、恐慌瞬间被愧疚取代,他不敢再看陆景年的眼睛。
他怕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厌恶,更怕承认自己的冲动,或许真的错怪了人。
尤其是在听到门外女子再次催促的声音后,混乱的情绪彻底压垮了他。
他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不敢再停留片刻。
他甚至没敢再看陆景年一眼,转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陆景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中的信纸缓缓飘落在地。
他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掏空了一般。
苏铭的离开,在他看来,就是默认了信中的所有指控。
门外,北狄女子正整理着衣袖,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李广南说,只要她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陆府,就能彻底搅乱苏铭和陆景年的关系。
可她刚抬起头,就对上了苏铭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
苏铭的眼神里充满了杀意,冰冷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离他远点,否者我会杀了你。”
女子被他的气势吓得浑身发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退了好几步。
苏铭没再看她一眼,大步离开了陆府。
女子稳了稳心神,强装出一副受惊的样子,走进书房。
她看着满地的墨汁和掉在地上的信纸,声音带着哭腔:“陆大人……苏将军他……他怎么能这么凶?奴婢只是想来送些东西,他怎么能威胁奴婢……”
陆景年此刻心乱如麻,看着她惺惺作态的样子,只觉得一阵恶心。
他压下心底的厌恶,语气疏离而冰冷:“姑娘还有何事?若是无事,便请回吧。”
女子没想到他会是这种态度,愣了一下,随即又想表现亲善。
她看到躲在书架角落的雪团,便走上前,试图去逗弄它:“这猫真可爱,想必是陆大人养的吧?”
雪团早就感受到了她身上的恶意,又想起刚才她吓走了苏铭,顿时炸起毛。在女子的手快要碰到它的时候,它猛地伸出爪子,狠狠挠了她的手背一下。
“啊!”女子吃痛低呼,手背瞬间出现了几道血痕。她委屈地看向陆景年:“陆大人,您的猫怎么还抓人啊?”
陆景年冷淡地瞥了一眼她的手背,语气没有丝毫波澜:“雪团怕生,姑娘不该强行逗弄它。”
女子见讨不到好,又怕陆景年真的生气,只好捂着手背,悻悻地离开了书房。
书房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陆景年一个人。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信纸,重新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割着他的心。
他走到书架旁,抱起瑟瑟发抖的雪团,坐在椅子上。
雪团蹭了蹭他的手心,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陆景年轻轻抚摸着它的背,眼眶慢慢红了。
而苏铭回到自己的将军府后,直接走进了书房。他将自己关在里面,召来了韩文博。
“文博,”苏铭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壶酒,他倒了一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着他的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情绪,“我今天去了陆府。”
韩文博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憔悴的神色,心中一紧:“将军,您和陆大人……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苏铭苦笑一声,将今天在陆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韩文博。
韩文博皱着眉,“将军,或许这里面有误会?陆大人向来稳重,不会做出这种事。那个北狄女子……”
“误会?”苏铭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绝望,“我还真希望这是个误会。”
他又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下。
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浸湿了他的衣襟。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孤独的身影上,显得格外凄凉。
陆府书房里,陆景年抱着雪团,坐在桌前。
桌上的烛火跳动着,映得他的脸色忽明忽暗。
他拿起那封伪造的信,反复看着,但心思却不在信上的内容。
雪团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悲伤,轻轻蹭了蹭他的下巴,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陆景年低头看着它,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此刻,两个同样痛苦的人,都在为彼此的“背叛”而心碎。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李广南,正坐在自己的府中,听着手下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让苏铭和陆景年反目成仇,这样,他才能坐收渔翁之利,一步步实现自己的野心。
夜,越来越深。苏铭和陆景年之间的裂痕,如同这夜色一般,深不见底,再也难以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