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很安静,只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李广南捏着密探送来的纸条,手指反复摩擦着纸面。
那上面写着:
“陆苏二人虽少言语,论及布防仍默契如常”
这行字像根小刺,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他把纸条扔在桌上,他眼底的冷意更重了。
“默契?”李广南低声冷笑,手指敲着椅子扶手,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显得特别响。
“都到这地步了,还能有默契,真是朕的‘好臣子’啊。”
站在一旁的暗卫统领低着头,不敢大声喘气。
自从上次那个北狄女人来挑拨之后,皇帝就天天等着陆景年和苏铭翻脸的消息,可每次报上来的都让人失望。
那两人虽然在朝堂上像陌生人一样不说话,但私下和蒙力克商量边防时,一个补漏洞,一个调兵力,配合得还是很好。
“陛下,”暗卫统领小心地开口,“也许离间计还需要点时间?陆景年最近总是一个人,苏将军也经常待在家里不出门,想来心里已经有疙瘩了,只是眼下的情况不是很乐观,要不……暂时忍忍。”
“忍?”李广南猛地抬眼,眼中闪过冷意,“朕没那么多时间等他们‘忍’。陆景年那点心思,朕看得明白,他要是想保苏铭,迟早会找机会解释清楚。等他们真团结起来,再想动手就晚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院子里,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陆景年这个人,有时就是太聪明了,留着总是个祸害。明天天亮前,朕要他消失。做得干净点,别留痕迹。”
暗卫统领心里一惊,赶紧弯腰答应:“是,属下明白。只是……用什么方法?”
“他最近为核查盐税的事忙得连觉都睡不好,一天只睡三个时辰,”李广南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你让人在他常喝的参茶里,加点‘软筋散’,别放太多,让他浑身没劲、脑子迷糊就行。等药效发了,把人拖到城外的济河,做成‘失足落水’的样子。”
他停了一下,又说:“记住,别弄伤他,让验尸的查不出问题。还有,盯住苏铭,别让他坏事。”
“属下明白。”暗卫统领应声退下。
李广南坐回龙椅,拿起桌上的奏折,目光却落在“陆景年”三个字上,手指用力,把纸捏出了几道褶子。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君臣和睦,而是完全掌控朝堂。
任何可能威胁他权力的人,都必须除掉。
……
陆景年在御史台的书房里待了一整夜。
蜡烛换到第三根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亮了。
他揉揉发酸的太阳穴,伸手去拿桌上的参茶。
蜷在他腿上的雪团被他的动作惊醒,不满地“喵呜”了一声,伸了个懒腰,换了个姿势又窝成一团。
陆景年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茶是刚沏好没多久的,老仆刚端上来。
陆景年一遍和着茶水,一遍翻看卷宗,虽然看着,但他得思绪却不完全在这。
北狄的那名女子……
等等……
前天那个北狄女人在他府上装模作样的样子就浮现在眼前。
陆景年其实已经起了疑心,但当时事务繁忙,他没放在心上。
现在想想,那女子的举动确实古怪,而且每次都出现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还有苏铭那天的愤怒。苏铭要不是有人故意传递假消息,不会对他说出“算计”“新主子”那么伤人的话。
而能同时接触北狄使者、又能准确把握他和苏铭弱点的人,除了李广南,没有别人。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惊得腿上的雪团一下子跳到了地上,弓着背,警惕地看着他。
他想去翻前宋临卿送来的那封“密信”。
当时他觉得信里的内容太荒唐,随手塞在了书架最上面,现在想来,那信恐怕也是假的。
手刚碰到书,门外传来老仆人的声音:“大人,宫里来人了,说陛下请您马上去御书房,有要紧事商量。”
陆景年心里一沉。
李广南突然叫他去,恐怕是要动手了。
他压下心里的慌乱,对门外说:“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他弯腰,轻轻摸了摸还在炸毛的雪团的下巴,低声道:“没事,乖乖待着。” 雪团似乎感受到他的不安,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
转身时,他看到桌上的玉簪。
那是苏铭送的。
虽然吵了架,但这发簪这些天他一直戴在头上,只是昨晚整理文件时取下来放在桌上。
陆景年拿起簪子,手指轻轻摩挲着玉。
他走到镜前,仔细地将发簪别回发间。
他必须尽快找到苏铭,把真相告诉他。
可是现在,他连御书房这一关都可能过不去……
待他整理好后,他便推门出去。
宫里来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见了他就弯腰说:“陆大人,陛下在御书房等您很久了,咱们快走吧。”小太监说话时眼睛乱看,明显有些紧张。
陆景年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跟着小太监往皇宫走。
刚走出御史台大门,他突然觉得头晕,脚步晃了一下。
“怎么回事?”
陆景年心里想着。
“陆大人,您没事吧?”小太监假装上来扶他,手指却暗暗用力,想把他往旁边的小巷里带。
陆景年勉强推开他,声音有些虚弱:“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我们……直接去皇宫,别绕路。”
他发现了那太监的动作,他知道,一旦进了小巷,恐怕就再也出不来了。
小太监脸色变了变,却不敢硬拉,只能应付着继续往前走。
但没走几步,陆景年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影,手脚也软得没力气,连抬手都困难了。
他心里明白,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目光扫过街角,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想也不用想,肯定是李广南的暗卫。
陆景年咬咬牙,还想硬撑,可脚下一滑,往旁边的石阶倒去。
“陆大人。”小太监惊叫着上前,却没有然后想将人扶起来的动作。
而陆景年发上簪子已经悄悄滑落,掉在石阶缝里。
暗卫们见陆景年倒地,立刻从马车上下来,快速把他架起来。
陆景年想挣扎,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他们把自己塞进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最后望了一眼苏府的方向,眼里满是歉意。
他还是没来得及跟苏铭解释清楚。
马车离开的动静惊动了巷口一个卖早点的小贩。
小贩抬头看了一眼,以为是哪个官员喝醉了被送回家,摇摇头,继续叫卖。
……
马车一路颠簸,陆景年在药力作用下半昏半醒。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他的头随着马车的晃动无力地磕在车壁上,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的意识更加模糊。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暗卫们的对话。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统领说了,必须在辰时前把人扔进济河,不然等苏铭发现陆景年没去御史台,就麻烦了。”
“放心,这条路偏僻,平时除了打鱼的,根本没人来。等他淹死了,尸首顺流而下,谁会怀疑到陛下头上?”
“听说陆大人跟苏将军闹矛盾了,苏铭这几日连陆府的门都不登了。就算发现他死了,恐怕也只会以为是意外,不会多想。”
这些话像冰锥一样刺进陆景年心里。
苏铭不会这么想的……
或许是……
他只能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遍念着苏铭的字。夜寒,你一定要发现不对劲,一定要找到我。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粗糙的手将他从车厢里拖了出来,清晨的冷风瞬间灌入他的衣襟,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能感觉到河边的冷风吹在脸上,带着水汽的凉意,还夹杂着河岸水草特有的腥气。
济河的水流声很清晰,湍急的水流拍打着岸边的石块,发出哗哗的声响,在寂静的黎明时分显得格外刺耳。
“快点动手,别耽误时间。”为首的暗卫催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两个暗卫一左一右架着陆景年往河边走。
“你倒是快点啊,把他扔下去,把他扔下去后,统领给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那个暗卫再次低声催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统领?统领又是谁……是李广南直接下的令,还是经由了暗卫统领的手?
陆景年的思绪因药力而粘稠迟缓,像陷在泥沼里。
没有人来回答他内心的疑问。
他只知道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了他的头顶。
河水包裹了陆景年。他的身体缓缓下沉,耳边只剩下水流深沉的脉动。
昏暗的水中,隐约可见破碎的光影自水面摇曳而下,如同星光,却有转瞬即逝。
刺骨的寒意渗入肌骨,带来一种奇异的麻木。
官袍在水中徐徐展开,发丝如浮萍般飘散。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唯有刺骨的寒冷与无尽的下坠相伴。
“夜寒……我好冷……”
暗卫的话又突然浮现。
“真的是这样吗?但我好像听见了你的声音。”
“……”
“陆景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