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氛围如以往一般沉重。
李广南端坐龙椅,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扶手,那一声声轻响落在寂静的殿内,倒像是敲在百官的心尖上,
阶下百官垂首而立,每个人都藏着屏息的紧张。
陆景年立在文官列中,用眼角的余光扫过御座,李广南的目光正盘旋在武官列首,那里站着苏铭。
“苏将军。”李广南的声音陡然响起,瞬间搅乱了殿内凝滞的空气,“昨日北狄遣使求见,说要献上良马百匹,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苏铭抬步出列。
“陛下圣明,北狄既示好,理当接纳,可令礼部拟定章程,按往年旧例收纳,既显我大齐天恩,又不失国体。”
殿内响起一片微不可闻的抽气声。
北狄本是敌国,如今苏铭却能说出“示好当接纳”的话来,而且李念湳和谢温韵的事也已经穿出来了……
大臣们眼神里满是错愕与失望,但唯独陆景年面上平静如水。
李广南却笑了,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苏将军倒是通透了。朕记得你从前总说北狄豺狼心性,不可轻信?”
“臣从前愚钝,不识大体。如今想来,边境安稳方是要务,些许嫌隙,当为大局让步。”他顿了顿,补充道,“若陛下信得过,臣愿领旨去边关接收马匹,定不让北狄挑出半分错处。”
这番话软得像滩烂泥,连李广南身后的内侍都忍不住撇了撇嘴。
“不必了。”李广南挥了挥手,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此事让兵部去办即可。苏将军近来辛苦,还是在京中歇着吧。”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射向陆景年,“陆大人,昨日你呈的漕运章程,朕看了。”
陆景年应声出列,动作流畅得挑不出错处,连袍角扫过地面的弧度都与往日无异。“臣在。”
“你说江南堤坝需加固,需银二十万两?”李广南慢悠悠地翻着奏折,声音拖得很长,“可朕记得,去年刚拨了三十万两修河堤,怎么短短一年,又要这么多?”
阶下的气氛瞬间绷紧。谁都听出了话里的刁难。
这是在暗指陆景年借公事敛财,或是质疑先帝留下的吏治。若了旁人,此刻怕是早已跪地辩解,可陆景年只是平静地垂着眼。
“陛下明鉴。上月修的是城北主堤,如今汛期将至,城南支堤多处出现管涌,若不及时修缮,恐危及沿岸数州百姓。臣已让户部核过账册,每一笔用度都可追查,绝无虚耗。”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广南,目光坦荡得近乎直白:“若陛下不放心,可派御史同往督查,臣愿接受任何核查。”
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反倒让李广南的脸色沉了沉。他原想借题发挥,逼陆景年露出愤懑或惶恐,可对方偏偏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只论公事,不谈其他。
“不必了。”李广南将奏折扔回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朕信你。”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没达眼底,“毕竟陆大人是识时务的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这句话像根针,刺得殿内众人脊背发凉。陆景年却像没听见,躬身道:“臣谢陛下信任。若无事,臣请即刻前往江南督办堤坝事宜,争取汛期前完工。”
退朝的钟声响起时,百官几乎是逃一般地退出大殿。长长的廊道上,谁都不敢出声。
苏铭故意放慢脚步,等陆景年走到身侧,低声道:“他这是故意刁难,明着是问事,实则是在试探我们的底。”
陆景年目视前方,眼角的余光瞥见廊下侍立的玄甲卫士,那些都是李广南的亲卫,目光像钉子般钉在他们身上。
他声音压得有些低,“他想看顺从,我们就演顺从。他想看安分,我们就给他安分。”
顺从是假的,隐忍是真的。
……
塞外的风卷着砂砾,像无数细碎的冰碴子,狠狠刮在人脸上,带着刀割般的疼。
苏铭将玄色披风又紧了紧,披风边缘的毛絮被风撕扯着,猎猎作响。
苏铭勒住马缰,抬眼望去,远处的戈壁一眼望不到头。
他领了李广南的旨意,以“秋防”为名北上。
而此刻,他却借着巡查的由头,绕到了这片大齐与北狄交界的缓冲地带。这里三不管,是藏污纳垢之地,却也是最适合密会的地方。
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
是韩文博,此刻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始终按在腰间的佩刀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将军,约定的时辰快到了。”韩文博的声音压得极低,风把他的话音吹散了大半,却依旧清晰地传到苏铭耳中。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披风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尘土。
风呜呜地钻过不远处的岩缝,时而尖利,时而沉闷。
苏铭靠在一块巨大的黑石旁,长剑并未入鞘,只是微微垂首,他耐心地等着,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沙丘线上,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远处的沙丘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马蹄声。渐渐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最后汇成一阵急促的“哒哒”声,由远及近。
五骑人马最终停在三十步开外的地方,马蹄扬起的沙尘被风吹散,呛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来者都是身着厚重羊皮袄的北狄人,羊皮袄上沾着油污和尘土,显然是常年在草原戈壁上奔波的模样。
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比身边的随从高出一个头,肩宽背厚,往那一站,跟个墙似的,最显眼的是他脸上那道刀疤,从左眉骨一直延伸到右眼下,给他更添了几分凶悍。
而这人正是北狄首领,蒙力克。
蒙力克翻身下马。
“苏将军远道而来,倒是比约定的时辰早了一刻。”
苏铭从岩后走出,步伐沉稳,长剑在手中轻轻转动了半圈,剑尖斜指地面:“蒙力克,别来无恙。”
蒙力克咧嘴一笑,“托你们永安‘新皇’的福,还活着。”他刻意加重了“新皇”二字,语气里的嘲讽几乎毫不掩饰。
苏铭深吸一口气,他的目光掠过蒙力克身后那几位身形还算壮实的随从,他们虽然面黄肌瘦,眼神却透着一股狠劲,显然是常年征战的勇士。他定了定神,沉声道:“我今日前来,是想和你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蒙力克问道。
“更想向您借些兵力。”
蒙力克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仰头笑了两声。
“借我的兵?”他笑够了,才看向苏铭,眼神里满是戏谑,“苏将军你自己的兵呢?莫不是被李广南那家伙给打散了,连像样的人手都凑不齐了?”
苏铭脸上不见丝毫尴尬,反而勾了勾唇角,从容回应:“您说笑了。我的兵自然还在,只是如今被李广南死死盯着,不便轻易调动,免得打草惊蛇。借您的兵,是为了更稳妥地行事。”
蒙力克收了笑,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眼神锐利如刀,直直看向苏铭:“我凭什么借你?北狄的每一个勇士,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金贵得很,可不能白白为别人卖命。”
“您先别急着下定论。”苏铭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神秘,“您不想听听我借您的兵是为了打压谁吗?”
蒙力克挑了挑眉,刀疤下的眼睛眯了眯:“苏将军请说。”
“李广南。”
蒙力克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猛地直了身体,原本随意搭在弯刀上的手也紧了紧,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讶,甚至还有一丝难以置信:“你要对付他?”
“正是。”苏铭点头,“我知道首领对他憎恶不已。只是国中又无您的助力,上头压着,您才迟迟没能动手,不是吗?”
蒙力克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马鞍,发出沉闷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那又如何?”
“若您愿借我兵,到时候让他们换上寻常牧民的衣裳,乔装打扮一番,谁也看不出来是您的人。”苏铭趁热打铁道,语气里带着一□□惑,“既能帮您出了这口恶气,报了使者被辱之仇,又不必担上北狄主动挑衅大齐的名头,何乐而不为?”
蒙力克盯着苏铭看了半晌,那目光像是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忽然,他笑了,带着几分玩味,又带着几分了然:“苏将军倒还是同之前那般有心机,一点亏都不肯吃。”
苏铭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我同意了。”蒙力克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
苏铭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请讲你的条件。”
蒙力克收回手,指尖在弯刀刀柄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他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既然要掩人耳目,那眼下先办件小事,我部落有几个懂些草药的老牧民,最近想采些雁门关附近特有的‘雪绒草’。那东西看着不起眼,却是治风寒的良药,冬天里能救不少人的命。只是往年,总被你们边关的哨兵拦回来,说辞无非是‘防奸细’,连靠近都不许。”
他抬眼看向苏铭,眼神里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坚持:“你只消跟守关的旧部递句话,让他们最近睁只眼闭只眼,别拦着就行。一来,这点事微不足道,李广南那边就算知道了,也绝不会放在心上。二来,也能让我的人先摸清楚关边的巡逻路线、换岗时辰,权当是……提前踩踩点。如何?”
苏铭闻言,悄悄松了口气。这要求确实简单,甚至算不上“借兵”的范畴,更像是一次小小的试探。
他麾下有几个副将还在雁门关任职,虽然暂时被李广南的人掣肘,手里没了实权,但递这么个消息,让哨兵对几个老牧民网开一面,还是再容易不过的。而且这种事隐蔽得很,绝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这有何难。”苏铭当即应下,语气干脆利落,“今晚我就派人传信回去,保准你那几位牧民明日一早就能安心去采草,绝不会有人拦着。”
蒙力克咧嘴一笑,脸上的刀疤牵动着脸颊的肌肉,竟透出几分难得的真诚:“苏将军果然痛快。那就从这点小事开始,看看你我是不是真能说到一处去,能不能做成这笔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