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李广南将对他无礼的大臣尽数诛杀,又把于他无用的臣子统统斥退,唯独放过了那位对他敌意最深之人。
陆景年与苏铭对此百思不解,全然摸不透其中深意。
如今已经这样,就只能顺水推舟,将计就计了。
……
晨雾还没散,殿里带着点湿意。
李广南端坐于龙椅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处雕刻的龙纹,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阶下群臣。
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
往日早朝的肃穆里总藏着几分暗流涌动的活络,今日却只剩死水般的沉寂,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抑着,生怕惊扰了御座上那位。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李广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开回音。
阶下静默片刻,陆景年从文官列中缓步走出,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分错处。“臣陆景年有奏。”
李广南挑眉示意他讲。
“启禀陛下,昨日江南漕运奏报,汛期将至,部分堤坝需加固修缮,户部已核计银两,恳请陛下批付。”陆景年的声音平稳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既无悲愤,也无谄媚,唯有公事公办的淡然。
殿内众人暗暗心惊。谁都清楚,这位陆大人与李念湳曾一起谋划然后捉拿现皇帝,此刻竟能如此平静地谈论漕运琐事,莫非是真的屈从了眼下的局势?
李广南盯着他看了片刻,陆景年垂着眼帘,让人猜不透他眼底的情绪。“准了。”李广南淡淡应道,“此事关乎民生,着户部与工部协同办理,不得延误。”
“臣遵旨。”陆景年再次躬身,退回原位。
苏铭立在武官列首,自始至终垂着头。
他刻意避开所有视线,尤其是御座上传来的那道审视的目光,宽大的袍袖下,拳头却已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李广南的视线从陆景年身上移开,缓缓扫过武官列,最终落在苏铭身上。“苏将军。”
苏铭身体一僵,半晌才缓缓抬头,抱拳行礼,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沙哑:“臣在。”
“北疆近日可有异动?”李广南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暂无异动。”苏铭的回答简洁得近乎敷衍,说完便再次垂下头,仿佛多说一个字都耗费力气。
李广南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没再追问,转而看向其他大臣:“还有何事?”
再无人出列。方才陆景年的“识时务”像是给众人提了个醒,在刀斧架颈的关头,谁也不愿做那个出头的椽子。
李广南似乎很满意这样的寂静,他缓缓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龙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既无事,便退——”
“陛下。”陆景年再次出列,打断了他的话。
众人又是一怔,看向陆景年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陆景年却像是没察觉周遭的目光,继续说道:“臣还有一事启奏。户部近来核查各州粮仓,发现数处存粮霉变损耗严重,臣请旨彻查仓储管理疏漏,并推行新的晾晒通风之法,以护民生根本,臣以为此事刻不容缓。”
又是一件无关痛痒的政务。李广南的眼神沉了沉,他原以为陆景年会借题发挥,或是暗藏讥讽,却没想到对方竟真的只谈这些琐碎之事。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陆景年,比那些哭哭啼啼或怒目而视的人,更让人看不透。
“准了。”李广南挥了挥手,“此事交由户部牵头,各州府协同办理,务必三个月内见成效。”
陆景年领旨退下,大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李广南深深看了一眼阶下的群臣,最终拂袖道:“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而后屏声静气地依次退出殿外。
长长的廊道里,没人敢有半分交头接耳,唯有整齐却轻浅的脚步声在空寂中回荡。
陆景年与苏铭混在人流中走出太和殿,刚转过雕梁画栋的殿角,苏铭便迅速伸手,一把将陆景年拉到了僻静处。
“瑾年,你打算如何行事?”苏铭的声音压得极低,眼底却藏不住满满的疑惑。他实在猜不透,陆景年在朝堂上说那些话究竟有何深意,但他心里清楚,以陆景年的性子,绝不可能轻易屈从于李广南。
陆景年反手轻轻拍开他的手,目光不动声色地往四周扫了一圈,用眼神示意他留意周遭。
不远处,几名身着玄甲的亲兵正不远不近地跟着,腰间佩刀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那双双警惕的眼睛如同鹰犬般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陆景年的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回府再细说。”
苏铭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顿时了然,便不再多问,只与陆景年并肩而行,朝苏府的方向走去。
踏入苏府大门,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两人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下来。
陆景年刚在坐下,一团雪白的影子便“噔噔噔”地跑了过来。
是雪团。
它亲昵地蹭了蹭陆景年的裤腿,随即轻巧地跳上他的膝头,蜷成一团,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陆景年看着膝上温顺的小家伙,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抬手轻轻抚摸着它柔软的绒毛。
苏铭递杯茶过来,陆景年接过,浅啜一口。
苏铭在他对面坐下,神情凝重了些:“你打算如何应对李广南?他如今权势滔天,朝堂上下几乎被他一手掌控,我们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先稳住阵脚,演一场戏。”陆景年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着,“演给所有人看,演我们已经心灰意冷,打算彻底放弃抵抗。”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丝清明,“我知道李广南心思深沉,未必会信,但多一层掩饰,总能为我们多争取一些,多做些准备,总归是好的。”
苏铭点了点头,认同道:“也好。眼下我们的人手和势力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都被盯着,想要直接对他下手,难如登天。”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抹算计,“所以,我有个想法。”
陆景年抬眸看他,“什么想法?”
“既然他能借势,我们为何不能?”苏铭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我们也去寻些外部势力相助。”
陆景年眉头微蹙,沉吟道:“外部势力?你有合适的人选?”
“北狄的蒙力克。”苏铭吐出一个名字。
“北狄人?”陆景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李广南如今倚仗的外部势力,同样有北狄人牵扯其中。你说的这位蒙力克,信得过吗?万一引狼入室,反倒成了祸患。”
苏铭却胸有成竹地笑了笑:“这点你放心,我自有办法让他与我们达成共识。蒙力克与李广南扶持的那股势力本就不和,算是旧怨颇深。”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眼下还不是时候,等李广南对我们放松警惕,不再紧盯不放时,我们再悄悄动身去寻他。”
陆景年看着苏铭笃定的神情,沉默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也好,此事需得万分谨慎,容不得半分差错。”
膝上的雪团似乎察觉到两人谈话的凝重,轻轻蹭了蹭陆景年的手,发出一声软糯的喵呜,倒让这氛围柔和了些许。
……
而谢温韵与李念湳这边,气氛早已凝重如坠冰窟。
殿外,谢温韵已在廊下立了许久。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她几乎是踉跄着迎上去。
率先走出的太医面色灰败,官帽下的鬓角沾着汗湿,见到谢温韵,嘴唇嗫嚅了半晌,才艰难地垂下头,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谢大人……臣等已尽了全力,可陛下他……实在是……无力回天了……臣……罪该万死……”
后面的话,谢温韵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耳边仿佛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盖过了太医的请罪声,盖过了廊外的风声,只剩下心底某个角落轰然坍塌的巨响。
她没再看那个太医,只凭着本能推开半掩的殿门,踉跄着冲进了内殿。
殿内的烛火明明灭灭,映得陈设都蒙上了一层凄楚的昏黄。李念湳安。
殿内的安神香燃得正旺,烟气袅袅缠绕着梁柱,与烛火的昏黄交织,将满室陈设都染成了凄楚的暖色。
李念湳安静地躺在榻上,锦被盖到胸口,往日里总是带着三分锐利、七分温和的眉眼此刻温顺地阖着,连眉心惯常的轻蹙都舒展开来,沉沉睡去。
谢温韵的脚步顿在榻前,不过丈许的距离,却像是耗尽了毕生的力气。她望着他苍白的面容,想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指尖却在离他脸颊寸许的地方僵住,抖得如同风中的残烛。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与他全然静止的轮廓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一个在拼命确认,一个早已永恒沉寂。
“念湳……”她终于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连自己都快认不出这声音。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
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却再也映不出往日里含笑的模样。
谢温韵缓缓蹲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榻沿,压抑了许久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却又被她死死咬住唇瓣咽了回去,只剩下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殿外的太医们仍在低声哭求降罪,可这一切,对榻上那个再也不会睁开眼的人来说,都已无关紧要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温韵的颤抖渐渐停了。
一种可怕的、死寂的平静迅速漫过她的脸庞,取代了所有的惊恐与悲恸。那不是释然,不是接受,而是一种彻底的、毋庸置疑的终结感,仿佛全世界的光都随着榻上之人的呼吸一同熄灭了。
她抬手,轻轻抚上李念湳冰凉的脸颊,眼神里没有半分迷茫,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确认,像是早已等来了这场迟来的结局。
“念湳……”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异常平稳,平稳得像是在与一个熟睡的人说着寻常家事,“您还记得吗?我被判刑的那次,那时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是您给了我这条命。”
她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李念湳微蜷的手放平。
“您说,我是忠臣之后,不该蒙冤而死。可您知道吗?这世上若没了您,这清白,这性命,于我而言,又有什么意思呢?”她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您给我的这条命,我现在……还给您了。”
她像是在对自己低语,又像是在对他诉说,语气里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不是赴死,而是一场迟到了太久的行刑。李念湳的死,早已是对她命运的最终判决。
“没有您的世间……日升月落,花开花谢,于我而言,不过是另一座更大的刑场罢了。”
她抬手,拔下了绾发的那支玉簪。
那是当年她重获自由后,李念湳亲手赠予她的,玉质温润,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她说:“兰花有骨,亦有香,像你。”如今玉簪离发,青丝如瀑般垂落肩头,如同一场无声的谢幕。
她最后一次俯身,用嘴唇轻轻触了触他冰凉的额头,这是一个郑重的告别,也是一个无声的约定。
然后,她毅然将玉簪尖锐的一端,对准了自己的心口,没有半分迟疑,用力刺了下去。
鲜血瞬间染红了素色的衣襟,像雪地里绽开了一朵决绝的红梅。
她的身体软软倒下,伏在李念湳的身边,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在了握住他的手上。
她的手穿过他的指缝,紧紧相扣,仿佛这样就能抵御世间所有的寒冷与分离。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近乎解脱的平静。
殿内,安神香依旧袅袅升腾,缠绕着两道依偎的身影,将这场无声的殉情,封存在了永恒的寂静里。风还在殿外呼啸,却再也吹不散这一室的生死相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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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赴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