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潮气,卷着院角的花香钻进屋内。
陆景年正临窗翻看着书,案头的银灯被风拂得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忽明忽暗。
叩门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进。”
韩文博推门而入,衣摆沾着雨水与泥,显然是快马奔袭过。
他将一封信递给陆景年“大人,苏将军密信。”
陆景年接过信,又将信展开。
“蒙力克只要了这个?”陆景年有些疑惑的问道。
韩文博垂首应道:“是。苏将军说,北狄首领只提了让雁门关哨兵对采草的老牧民放行,说是‘先试试水’。”
“试水?”陆景年将信纸折成方胜,“何止是试水,这还是投石问路。”他走到窗边,望着院墙外沉沉的夜色,“雪绒草生长在我军布防的薄弱处。让老牧民去采草,既能摸清巡逻换岗的时辰,又能探探我们是否真敢违逆李广南的禁令。”
韩文博抬头,“将军也是这般想的。他已让属下连夜传信给旧部,让哨兵‘例行盘查,不必深究’,表面上做足功夫,暗地里放他们过去。”
“你亲自去的?”陆景年忽然问。
“是。”韩文博语气笃定,“苏将军让我从密道绕去,把信交到了守关的张校尉手里。”
陆景年颔首:“辛苦了,你先去偏房歇着吧。”
韩文博点了点头,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屋内重归寂静,陆景年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他重新拿起那本书,继续阅读。
正看得出神,门忽然被推开,带进来了门外的凉意。
“还有事?”他以为是韩文博折返,头也未抬便问道,指尖还停在书页上的水利图。
“瑾年。”
陆景年猛地回头,只见苏铭立在门口
“夜寒?”陆景年起身,快步迎上去便攥住对方的手腕。
“你怎么来了?李广南的暗卫遍布京城,你这一身行头……”
苏铭反手握住他的手,“放心,我从西直门的密道进来的。”他从怀里掏出个木盒,递过来时,指节还在微微发颤,“来给你汇报事,顺便……把这个带来。”
陆景年接过木盒。
“这是什么?”他打开盒盖的瞬间,呼吸微滞——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簪头是并蒂莲,像极了记忆里那支。
苏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不自在的沙哑:“你刚入朝那年,我送你回客栈那次。”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当时他刚拜访完段院士,转头就碰到苏铭,还硬要送自己回客栈,然后在回去的路上经过的那个商铺……
“原来你后来回去买了。”陆景年忽然笑出声。
“那天你走得急,我让韩文博回去找老板娘,她说这是最后一支并蒂莲的。”苏铭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我一直收着。”
陆景年抬眼时,正撞进他盛满笑意的眸子。苏铭的目光落在他的发上。
“我替你戴上?”
“好。”陆景年笑着回道。
白玉簪划过发间,稳稳落在发髻上。
陆景年从铜镜里看过去,见苏铭的目光正落在他泛红的耳垂上,嘴角噙着一抹浅笑。
“一生一世一双人。”苏铭忽然低声说,气息拂过他的颈侧。“她当时是这么说的吧。”
陆景年猛地转头,鼻尖差点撞上他的下巴。
陆景年只觉得脸颊发烫,连带着耳根都在烧,陆景年又不小心将东西打掉,“说正事。”
苏铭弯腰帮他捡,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背,陆景年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却又被苏铭顺势抓住,与他十指相扣。
陆景年坐直了身子,苏铭便抱住了他,下巴压在他肩上。
陆景年倒也没反抗,就让他这么抱着。
“蒙力克那边,你怎么看?”陆景年先开了口。
苏铭敛了笑意,“他不是真心借兵。北狄去年冬天雪灾,牲畜冻死了三成,此刻急需粮草。答应得这么痛快,无非是想让我们默许他们在边境私开互市,用战马换粮食。”
“雪绒草只是第一步。”陆景年接过话头,“下一步,他定会提互市的事。”
“嗯。”苏铭点头,“我让韩文博盯紧了,若是北狄人借采草的名义夹带皮毛、战马,立刻上报。他办事仔细,绝不会漏掉任何蛛丝马迹。”他忽然压低声音,“我带了五百亲兵,就藏在京郊的破庙里。若蒙力克敢耍花样,或是李广南先动了手,我们里应外合……”
“不可。”陆景年打断他,“李广南巴不得我们先动手。他在大营安插了不少眼线,你的人一动,他就有借口抄家灭族。”陆景年顿了顿,“汛期前,我会让人把粮草运到附近的密仓。若蒙力克要互市,我们用粮草换他的兵,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吃亏。”
苏铭看着陆景年,忽然笑了:“还是你想得周全。”
“我该走了。”苏铭起身,往门口走去。
“嗯。”
走到门口时,苏铭却停了脚步,回头望过来,“那发簪你就戴着吧,”苏铭顿了顿,“你戴着,很美。”
陆景年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好,我会的。”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破庙外的晨露还凝在草叶上,苏铭已立在篝火旁,望着跳动的火苗出神。
“将军。”韩文博上前一步,递过一张字条,“那边传来消息,张校尉说一切妥当。”
苏铭接过字条,指尖扫过粗糙的麻纸,目光落在“老牧民已入谷”几个字上。
他望着渐亮的天色,沉声道:“你再跑一趟,告诉张校尉,盯紧那几个老牧民,若是他们采够草还不走,就放几支响箭赶他们走,别真让他们把布防摸透了。”
“属下这就去。”韩文博应声,转身就要去牵马,却被苏铭叫住。
“换身行头。”苏铭指了指他身上的玄色短打,“穿成药商的样子,带上两箱甘草,若是遇到盘查,就说是去换药的。” 韩文博点头,从行囊里翻出件青布长衫换上,又往脸上抹了些灰,看着倒真像个走南闯北的药商。
他背上药箱时,苏铭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路上小心,李广南的人最近查得紧。”
“将军放心。”韩文博翻身上马,马蹄声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苏铭望着他远去的方向,眉头微蹙。
他知道,这次让韩文博去,不仅是传信,更是让他趁机摸清雁门关附近的眼线分布。
李广南生性多疑,定会派人盯着边境的风吹草动,只有把这些眼线找出来,后续借兵的事才能万无一失。
两个时辰后,韩文博抵达了目的地。
张校尉正站在城楼上张望,见他穿着药商的衣裳,连忙让人把他领进关内。
“文博,你可算来了。”张校尉拉着他往城楼里走,“那几个老牧民就在狼牙谷,采采停停,眼睛净往哨塔上瞟,一看就不对劲。”
韩文博放下药箱,从里面掏出苏铭的手令:“将军说了,别让他们逗留太久,响箭驱离即可,别伤了人,免得给蒙力克留下话柄。”
“明白。”张校尉接过手令,忽然压低声音,“昨晚发现了三个可疑人物,在谷口徘徊了半宿,看穿着像是锦衣卫的人。”
韩文博心中一凛:“李广南果然派人来了。”他走到箭窗旁,望着狼牙谷的方向,“这样,等会儿放响箭时,故意让哨兵慌手脚,让那些锦衣卫看看我们‘防备松懈’,也好让他们回去交差。”
张校尉点头,立刻让人去安排。
没过多久,谷里传来几声清脆的响箭声。韩文博从望远镜里看到,那几个老牧民果然慌了神,背着竹篓就往谷外跑,连掉在地上的雪绒草都没敢捡。而谷口的几个可疑人物见哨兵“慌乱”,也悄悄退了去。
“成了。”韩文博收起望远镜,“张校尉,我得赶紧回去复命,将军还等着消息。”
张校尉塞给他一包雁门关的特产牛肉干:“路上垫垫肚子。”
韩文博谢过,翻身上马,刚走出没多远,就见三个锦衣卫打扮的人拦在路中间。为首的那人三角眼,下巴上有道刀疤,看着格外凶悍。
“站住。”刀疤脸拦住他的马,“干什么的?”
“小的是药商,去雁门关换药的。”韩文博从药箱里掏出账本,递了过去,“您看,这是通关文牒。”
刀疤脸翻了翻账本,又闻了闻药箱里的甘草,没发现异样,却还是不死心:“最近边关不太平,你一个药商跑这么远,不怕遇到劫匪?”
“没办法,家里有老母亲要养。”韩文博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两串铜钱塞过去,“几位官爷辛苦了,买点茶喝。”
刀疤脸掂了掂铜钱,挥挥手让他过去。
韩文博催马前行。
回到破庙时,已是黄昏。韩文博把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苏铭,包括锦衣卫的动向和老牧民被驱离的经过。
“做得好。”苏铭听完,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李广南看到锦衣卫的回报,定会以为我们真的放松了警惕,这样后续的计划才能顺利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