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看着电梯越来越快,越来越高。向着未知的顶点冲去,依稀中她看见有一条满载人的电梯,向她俯冲而来。
陈默被定在原地,无法逃离。在人群碰到的前一秒,她认命地闭上了眼。
再睁眼是熟悉的天花板。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挤进来,留下深浅不一的足迹。陈默张开手掌,掌心是红紫色的掐痕。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吧。一定是。
林月笙睡得正熟,呼吸平稳悠长,眼底泛着淡淡的乌青。自从去年升了管理职,他几乎每天都需要工作到深夜。即使是这样,林月笙也毫无怨言,还能抽出时间陪陈默去做她想做的事。她有时候也觉得不可思议。
她用手描摹林月笙的眉眼,然后是鼻子,最后是嘴唇。他还是和初见时一样,温文尔雅。
林月笙捉住了她的手,亲吻了一下。整个人凑了上来,“默默,”是一个迅速地浅尝辄止的吻,“早安,睡得好吗?”
一切如常。
“早安!”陈默揉了揉他张牙舞爪的短发,心底涌上熟悉的幸福感。
随即她又想起那个令人不安的梦,想起电梯,想起深渊里的眼睛,想起冲向她的人群。她想和他说一说那些光怪陆离的梦。
但林月笙已经起身走向浴室,水声很快响起。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一声含糊的:“……嗯,还不错。”
枕边,那只白色绒毛老虎玩偶歪着头,琥珀色的玻璃眼珠在晨光里泛着温和的光。陈默伸手把它捞了过来,指尖陷进柔软的绒毛里。
小虎听到主人醒了,喵喵喵地从客厅冲了过来,讨要今天的第一餐。
陈默狠狠地撸了一通,向客厅走去。
早餐是林月笙准备的:全麦面包,煎过的培根,水煮蛋,切好的水果,配一杯温度刚好的拿铁,还有爱心形状的拉花。
陈默给小虎专属的小碗里,添了一勺猫粮。便听咚的一声,一道橘色的闪电,瞬移到碗旁,发出咔哒咔哒咀嚼猫豆的声音。
林月笙坐在长条餐桌的对面,一边刷手机上的行业资讯,一边说:“你那个新项目,如果不知道怎么做,可以和我说说。”
陈默戳着盘子里的火龙果,红色的汁液渗出来。“……好。”
“对了,”林月笙抬起头,“我帮你约了下周六上午的冥想体验课。正好你出差回来,可以放松放松。”
陈默握紧了叉子。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我还没说要去。”
“我知道。”林月笙的语气依然温和,甚至带着理解的笑意,“但你看你最近,加班多,压力大,睡眠也不好。就当是给我的礼物?让我安心一点。”
“那个老师很难约的,我托了朋友才排上。”他补充。
林月笙伸出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温暖,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陈默所有拒绝的想法,都在这个动作里瓦解了。
“……嗯。我会去试试。”
陈默喜欢把家里的空调开得冷一些,小虎是长毛猫,她总担心小虎会中暑。虽然林月笙不喜欢猫,但是也包容地让她养着,自己在大夏天套上针织衫。
陈默披着毯子,窝在沙发上。
点开邮箱。
王莉的邮件安静地躺在未读列表最上方,标题是“【重要】总部协同项目初步框架”。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真是敬业啊。陈默撇撇嘴。点开正文:
小陈:
附件是总部发来的原始资料。核心目标是完成A市与B市两套系统的数据对接与流程打通,确保下下周新流程可以上线试运行。
你和小宋配合,你主协调,他负责技术。周一汇报我详细计划。
下面附着一个压缩包,名字是“项目资料.zip”。压缩包里是五十多个散乱的文件,有些甚至是从扫描件里直接截图下来的表格,字迹模糊。
她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件图标,感觉那堆东西正在缓慢旋转,像要形成一个漩涡把她吸进去。
如果现在提离职,这活能不干吗?
陈默嘲笑自己幼稚,认命地开始整理数据和信息。
周一
“默姐,看邮件了吗?”邻座的李雪滑着椅子凑过来,压低声音,“王经理也太会省事了,这跟直接扔给你一箱碎纸让你拼图有什么区别?”
陈默向她露出一个苦笑,没说话。她用了一整个周末整理混乱的数据,心情很是复杂。
“宋天阳那边我打听过了,”李雪的声音更低了,“他早上在茶水间抱怨,说这项目去年就提过,当时技术部、商务部推了一圈,谁都不愿意接,太麻烦,就被搁置了。没想到上周董事会上又被提起来了,据说是大老板突然来了兴趣。王经理为了在领导面前表现,主动揽下来了。”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同情,“现在塞给你,纯属……让你扛雷呢。”
“扛雷”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陈默耳里却像两块冰。
她扯起嘴角僵硬地笑了笑:“这样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正说着,宋天阳端着咖啡晃了过来。他是个瘦高的年轻男人,总穿着一件印着复杂代码笑话的T恤,今天这件写的是“HELLO WORLD(除非我崩溃了)”。
“陈默,”他靠在隔板上,抿了口咖啡,“邮件我看了。技术部分我负责,没问题。但协调、会议、跟两边扯皮的事,都归你。特别是总部那边,听说对接人挺难搞的。”
“对接人是谁?”陈默问。
“不知道,邮件里没写。等我从这一堆垃圾数据里挖挖看。”宋天阳耸耸肩,晃回了自己的工位。
陈默深吸一口气,点开文件搜索,输入关键词“联系人”。跳出来十七个结果。她一个个点开,终于在第八个文件——一份三年前的旧版合同附录里,找到了一行小字:
项目对接人:胥迎臻(数据分析部)
联系方式:[email protected] / 分机 3408
她复制了那个名字,打开浏览器。在搜索社内揭示板里输入“胥迎臻”,回车。
搜索结果不多。几条公司内部的新闻稿,表彰她在某个数据分析项目上的贡献。一张团队合照,陈默点开大图。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女人站在后排边缘,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松松挽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镜头。
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陈默打开公司外部网站,重新搜索。目光落在搜索结果最下方一条不起眼的链接上。那是一个学术论坛的存档页面,标题是:
《笼:现代社会的集体梦境与个体突围》
作者:胥迎臻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点进去。
页面很简陋,像是十几年前的论坛风格,只写了论文标题和论文梗概。下面是网友们的讨论帖。
帖子内容大部分是文字记录,讨论了一些晦涩的概念:“组织潜意识”、“社会的象征性囚禁”、“规训的内化与具象化”。发言的人用着匿名ID,观点交锋激烈。
陈默快速浏览,直到看到网友映真253的一段发言:
“当个体开始频繁梦见垂直的、失控的上升或坠落,梦见被观察,梦见规整的网格与被困的兽类——这通常不是压力过大的简单隐喻。这可能是‘系统’的裂缝在个人梦境中的显影。个体在无意识中,感知到了那个囚禁所有人的‘笼’的结构。”
血液冲上耳膜。陈默猛地向后靠去,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阵莫名的恐惧掠上心头。
“默默”李雪探头,“你没事吧?脸色好白。”
“……没事。”陈默关掉浏览器窗口,屏幕重新回到那堆混乱的文件上。空调的冷风灌进她的后颈。“有点闷。”
她需要空气。
茶水间里,陈默接了一杯冰水,一口气喝掉半杯。冰凉的感觉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反而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些。
她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眼前立刻浮现出昨晚梦里的画面:飞速上升的电梯,脚下深渊里缓缓睁开的琥珀色眼睛。
“吱呀——”
是幻听吗?
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
陈默睁开眼,茶水间空无一人。只有饮水机指示灯幽幽的绿光,和空调低沉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