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抬头时,镜中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没睡好的青灰。
回到工位,她强迫自己聚焦于屏幕上那些混乱的数据。它们明明安静地躺在那里,却散发出一种无声的噪音。
微信在此时闪烁起来。
是妈妈发来的,一段六十秒的语音。
公司不方便听,陈默点了转文字。
“默默,妈给你寄了点东西,应该今天到。最近天气反复,注意保暖。不要吃外卖,早睡早起,身体健康最重要。”
妈妈的念叨仿佛就在耳边,即使是文字,她也能脑补出熟悉的语音语调。
午休时间,陈默正对着电脑屏幕吃便当,饭是林月笙准备的,有营养,但是没什么味道。
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陈默接起电话:“放门口就好,谢谢!”看来是妈妈寄的东西到了,她心头一暖,匆匆扒了几口饭,继续投入工作。争取今天早点回去。
王莉从办公室端着茶杯慢慢踱步到陈默工位旁,看了眼还没收拾的便当盒:“小陈,饭菜很丰盛啊。自己烧的吗?”
“谢谢王经理,家属做的,我马上收拾掉。”
“项目计划有初步思路了吗?”王莉喝了口茶,视线扫过她的电脑屏幕,“总部那边在催进度了。你是聪明孩子,肯定能理出个头绪。”
话是鼓励,但陈默听出了里面的重量。“我在整理,下班前能有初稿和您汇报。”
“好。”王莉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也别太拼,注意休息。”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清晰。
王莉刚走没多久,邮箱进了一封新邮件。
标题:Re: A-B系统协同项目初步沟通
“附件是项目卡点的初步分析。技术细节在第三部分。但真正的锁,在前两部分。钥匙在你手里吗?”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陈默点开附件。是一份思维导图,清晰得近乎冷酷。它没有停留在表面的数据混乱,而是直接剖开了项目背后盘根错节的部门利益、历史遗留的矛盾点、以及几个关键人物不愿让步的真正原因。那些模糊的、令人头痛的问题,在这张图里变成了一个个具象的、带着名字和职位的“节点”。
胥迎臻用红色高亮了其中三个节点,在旁边标注:“人为设置的逻辑死循环。并非技术问题。”
胥迎臻知道的,远比她表现出来的多得多。陈默在第一时间表达了感谢,并承诺会去汇报领导,去找其他部门协商。
陈默第一时间拿着整理好的数据去找领导汇报。
王莉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陈默敲了敲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进去。
王莉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微蹙,似乎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看到陈默,她迅速切换电脑桌面,换上温和的笑容。“小陈,坐。有进展了?”
陈默点点头,把打印出来的计划初稿和资料递了过去。王莉快速浏览了一遍,点了点头:“效率很高,条理也清楚。” 然后,她的目光落到胥迎臻那份思维导图上。她看得比看陈默的稿子慢得多,指尖缓缓划过纸面,尤其在几个被红色高亮的“人为节点”处停顿良久。
办公室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终于,王莉抬起头,脸上笑容依旧,但眼底的温度似乎降了一些。“胥工的分析……还是一如既往的犀利,直指核心啊。”她将资料轻轻放在桌面上,双手交叠,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小陈,不瞒你说,这几个点,我之前也大致有数。之所以难推进,就是因为牵扯到部门之间的……一些历史情况和人员关系,比较敏感。”
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陈默的表情,继续道:“胥工是总部派来的专家,看问题站位高,点出来是她的职责。但具体到怎么解决……” 她轻轻叹了口气,显得有些为难,“我作为部门经理,直接去跟其他平级部门交涉这些,容易把局面搞僵,反而不好推进。毕竟以后还要长期合作。”
办公室的空气变得缓慢而沉重,腹部隐隐作痛,陈默的心也慢慢沉了下来。
“你不一样,”王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充满信任和鼓励,“你是项目具体执行人,以解决问题、寻求支持的名义去沟通,姿态更低,也更灵活。年轻人,这正是锻炼你跨部门协调和沟通能力的好机会。” 她用手指点了点那几张红圈,“把这些‘锁’的情况摸清楚,看看对方到底卡在哪里,需要什么条件才愿意配合。你先把第一轮沟通做了,收集到具体信息和对方的态度,回来我们商量下一步怎么走。这样,我们进退都有余地。”
一番话,合情合理,既认可了问题的存在,又将“打开锁”的第一下尝试,稳稳地推到了陈默手里。风险,她先去探;钉子,她先去碰。
“当然,”王莉补充道,语气无比体谅,“你刚接触,肯定有困难。别有太大压力,就是先去初步了解一下情况,不需要你立刻解决。有什么难处,随时回来跟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我相信你的能力。”
“相信”两个字,此刻重若千钧,堵住了陈默所有推脱的可能。
“……我明白了,王经理。”陈默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我会尽快尝试去沟通。”
“好,那就辛苦你了。”王莉的笑容加深,显得十分欣慰,“对了,沟通的时候注意方式方法,尤其是对资历老的同事,要尊重,多请教。拿不准的,可以先邮件试探一下口风。去吧,今天早点回去,养足精神。”
陈默拿起那摞仿佛突然变得沉甸甸的纸张,转身离开。王莉的目光在她背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回到了电脑屏幕上,仿佛刚才那场不动声色的责任转移,不过是日常工作中最寻常不过的一个环节。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很安静。林月笙察觉到了,等红灯时侧过头看她:“累了?”
“有点。”陈默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流动的霓虹。
“新项目很棘手?”
“嗯。”她顿了顿,把事情经过简单讲了讲。略去了胥迎臻分析图中那些最尖锐的“人为节点”判断,只说是些流程上的历史遗留问题,需要她跨部门沟通。
林月笙听得很认真,等她说完了,才缓缓开口:“王经理这个安排,从管理角度可以理解。她出面可能激化矛盾,你去沟通,留了转圜余地。对你个人来说,虽然难,但确实是积累经验的好机会。”
他总是这样,能把任何情绪化的困境,迅速剖析成利弊分明的理性案例。陈默“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疲惫像潮水,不是因为工作量大,而是这种无处着力的、被各方“合理”要求推着走的感觉。
推开门,空调的凉意扑面而来,暂时驱散了酷暑的燥热。玄关地上果然放着一个纸箱,印着老家的快递单。
“阿姨寄的?”林月笙换了鞋,顺手把箱子拎到客厅,“看起来挺沉,吃的?”
“不知道,晚点拆看看吧。”陈默看着那个纸箱,腹部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忽然不太想立刻拆开它。
晚餐是林月笙准备的,三菜一汤,依旧清淡健康,营养搭配无可挑剔。他吃饭时习惯看一些行业简报,偶尔和陈默聊几句公司里的见闻。
周围人都羡慕她,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多幸福啊。有时候,陈默也觉得自己很幸福。有时候,她想,这真的是她要的幸福吗?
饭后,林月笙收拾碗筷,看了一眼客厅的纸箱:“不拆开看看?说不定阿姨寄了什么好吃的。”
陈默磨蹭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找来剪刀划开胶带。
一套正红色的加绒秋衣秋裤,十几双绣着繁复金色“福”字的红袜子,一条厚厚的红围巾,甚至还有一双红手套和红棉拖鞋。所有东西簇新,叠放得整整齐齐,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洗衣粉和樟脑丸的气味。最上面,放着一个红色丝绒小袋。
陈默打开小袋,倒出一枚用红绳穿好的、沉甸甸的金色小老虎吊坠。老虎雕刻得圆头圆脑,憨态可掬,但被那根编得紧密结实的红绳牢牢束缚着脖颈。底下压着一张折叠的信纸,是母亲熟悉的字迹:
“默默:
今年是你本命年,一定要万事小心!这些红衣服、红袜子,必须贴身穿着,辟邪保平安!金老虎是妈特意去老庙街那家金店请的,大师开过光,能镇住属虎人的冲煞,千万随身戴好,别摘! 你一个人在外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爸妈最惦记的就是你平安。
向小林问个好,替我们谢谢他一直照顾你。”
陈默捏着那枚金老虎,冰凉坚硬的触感硌着指腹。
林月笙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阿姨还是这么周到。这套秋衣质量不错,挺厚实,等秋天降温正好穿。这金坠子……”他接过看了看,“工艺挺好,寓意也好。就是红绳有点粗糙,戴着可能磨皮肤,周末我去金店给你换条好点的链子。””
“我不太想穿。”陈默说,声音很轻。
林月笙沉默了几秒,然后温和地开口:“老人的心意,穿上也没什么。如果你觉得太显眼,可以穿在里面,外面套自己的衣服就好。这样既不辜负阿姨的好意,你自己也舒服。”
他总是这样。总是有解决方案。总是能把一切情绪和矛盾,化解成可以执行的、理性的步骤。
陈默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