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困兽1

周五下午四点半,阳光斜穿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陈默的工位上切出一块苍白的梯形。电脑右下角的微信图标开始跳动。

部门群。

经理王莉的头像后跟着一条消息:“为提升团队凝聚力,今晚七点在古风主题餐厅‘雅筑’聚餐。收到请回复。”

陈默愣了一下,今天是她和林月笙恋爱三周年纪念日。林月笙特意定了以一家市中心的餐厅,据说可以俯视整个A市。

还没等她想到怎么拒绝,群里已经跟了一串“收到”,只剩她没回复了。

陈默盯着那个“请”字。它带着温和的命令口吻,像一根柔软的刺。她叹了口气,在输入框里敲下同样的两个字,发送。

“又聚餐啊?”隔壁的李雪凑过来,压低声音,“都快周末了,不能放过我们吗?聚餐又没有加班费……”

陈默笑了笑,没接话。手机在掌心振动了一下。她拿起杯子,走到茶水间。茶水间里空无一人,只有饮水机烧水的轰鸣声。

她靠在墙上,点开置顶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林月笙几分钟前发的,一张餐厅窗外的夜景的网图,配文:“位子留好了,俯瞰角度绝佳。等你。”

陈默的指尖悬在屏幕上。她能想象他穿着那件她送的灰白条纹衬衫,提前到场,确认菜单,甚至可能连餐后那家她提过的爵士酒吧都订好了位子——他一向周到。

她深吸口气,开始打字:“月笙,抱歉,公司临时有聚餐……”

删掉。

“纪念日可能要推迟,经理突然……”

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干瘪的:“晚上部门临时聚餐,实在是推脱不了。对不起。”配上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几乎在消息发出的瞬间,对方的输入状态就开始跳动。停顿了几秒,又停下。最终,消息弹了出来:

“知道了。工作重要。”

没有表情,没有追问,没有情绪。恰恰是这种滴水不漏的体谅,像一根细针,扎进陈默的心里。她宁愿他抱怨一句。

饮水机的轰鸣逐渐平息,陈默拿起杯子接水。蒸汽随着杯壁蔓延上来,镜片水汽弥漫,仿佛置身于一片白雾之中。朦胧间,她仿佛看到某种庞大的影子一闪而过。

“雅筑”隐在一条仿古商业街的深处,招牌是深红色的木底,雕着繁复的花鸟。“雅筑”两字描着金边,已经有些斑驳了。

服务员作小二打扮,热情地引客人去定好的包厢。店面整体都是仿古设计,木质的桌椅,雕花的柱子,四周的墙上还挂着素雅灯笼。

小二打开一扇木质的推拉门上,一股混合着线香的暖风扑面而来。众人跟着小二进去,陈默跟在后面,瞄了一眼,门上的雕花像是什么兽类,右边还挂着一个牌子——吉祥厅。

包厢正中是一张巨大的圆桌,墙面挂着仿古的山水画。主位空着,部门经理王莉还没到。大家各自找位置坐下,交谈声低低地浮在空气里,像隔着一层水。

七点十分,王莉到了。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把外套交给服务员,她笑着坐下,目光扫过全场,在陈默身上停留了一瞬,“小陈今天穿新裙子了?这条好看,和平时很不一样啊。”

这条裙子是林月笙送的,白色露肩的小礼服。保守派陈默穿着有点心理负担,耐不住林月笙的软磨硬泡,说她穿这件显得很温柔。为了三周年纪念日,她还是换上了。

陈默对上王莉的目光扯出一个笑,附和着:“哪里哪里,随便穿穿。”

菜一道道上来,精致量少。王莉开始讲话,从季度业绩说到团队精神,最后落在“家”字上。“我们部门就是一个大家庭,”她的声音温厚而有磁性,“家里嘛,就得有家里的规矩,也有家里的温情。规矩是骨架,温情是血肉,这样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陈默听着听着,脑子开始变得沉重。她看着王莉开合的嘴唇,忽然觉得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中间隔着什么透明的屏障。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了些。王莉端起茶杯,清了清嗓子。

“正好趁今天这个‘家宴’,说个事。”她放下杯子,环视一圈,“总部临时有个项目,下周三启动,持续两周。需要我们去两个人,配合那边完成系统对接和流程梳理。”

桌上一静。

“时间紧,任务重,而且需要频繁在两边跑动协调。”王莉的目光再次落到陈默脸上,“小陈,你心细,做事有章法,又稳当。这个协调牵头的工作,你来做最合适。小宋跟你搭档,负责技术部分。”

全桌人的视线像聚光灯一样打在陈默身上。她看见李雪对她投来一个混合着同情和庆幸的眼神。她喉咙发干,如芒在背。脑海里迅速闪过下周的待办事项、林月笙提过两次的见父母、带宠物猫小虎的疫苗,还有和多年不见的好友的聚餐。

“项目资料我晚点邮件发你,”王莉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温和,“虽然安排满了点,但这是个很好的锻炼机会。小陈来我们公司两年了吧?年轻人,要多承担,成长才快。”

所有的目光都看着她,带着一种无声的期待。

陈默咽下舌尖泛起的一点点涩味,像咽下一枚细小的齿轮。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好的,王经理。”

聚餐在一种圆满的气氛中结束。走出餐厅,初夏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的烟火气。陈默站在石狮子旁,听同事们寒暄。

经理王莉上车后,同事们才三三两两地离开。陈默也拿出手机准备打车。

一辆棕色的轿车滑到她面前。副驾驶车窗降下,露出林月笙的脸。他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和一块简约的表盘。

“上车,这边不能停太久。”他倾身过来打开车门。

车内有一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皮革和雪松香味。林月笙等她系好安全带,才平稳地驶入车流。

“累不累?”他问,目光仍看着前方。

“还好。”陈默把头靠在椅背上,想起错过的纪念日,心里升起一股愧疚感。窗外霓虹流光溢彩,不知要怎么开口,索性讲起工作的事,“刚刚聚餐,领导又安排了个临时的差事,下周开始要出差,计划全乱了。”

“哦?”林月笙的声音很平静,“怎么回事?”

陈默简单说了新项目的事,语气里带出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计划书都没有,就直接点名。感觉又是填坑的活儿。”

林月笙沉默了几秒。前方红灯,他缓缓停下车,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他的声音理性而清晰,“总部项目,牵头协调……这可能是你们经理在给你机会。虽然计划乱了,但未必是坏事。”

他侧过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神温和而专注:“出差安排混乱是常态。你可以明天主动找领导要初步框架和预期目标,掌握主动权;然后梳理现有工作,能移交的尽快移交,不能移交的列出风险点;关于出差期间的协调,可以定几个固定的线上沟通时段,减少无效会议。”

他说得条理分明,每一个建议都切中要害,无可挑剔。

陈默听着,那股烦躁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更深的、无处着力的疲惫。他说得对。他总是对的。可正是这种正确,像一层光滑的膜,把她那些模糊的、黏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隔绝在外,让她连抱怨都显得幼稚。

“谢谢。”她最终只是应了一声,“我回去整理一下。”

绿灯亮了。林月笙重新启动车子,语气放柔了些:“压力别太大。等这阵忙完,我带你去试试那家新开的冥想工作坊?我同事说对缓解焦虑的效果很好。”

他们租住的高层公寓,客厅窗户能望见半城灯火。陈默洗完澡出来,林月笙还在书房,门缝里漏出一点冷白的光和清脆的键盘敲击声。她倒了杯水,拿着包装精美的盒子推开了书房门。

林月笙敲键盘的手一顿,目光从屏幕移向她,最后落在盒子上。他摘下细框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差点忘了,”他的声音透着疲惫,泛着一点沙哑,“纪念日礼物。”

陈默走过去,把盒子放在林月笙手边。略带愧疚的望向他,“本来想吃饭时交换的……”

林月笙的眼里是一如既往的包容和温柔。打开盒子,里面是两条围巾,一深灰一浅米色,羊绒质地,标签还没剪。他拿起那条深灰色的,指尖摩挲了一下,评价很务实:“料子不错,这个季节买正好,再过两个月就能用上。”

他拿起另一个小盒子递给陈默。里面是一条纤细的项链,坠子是一颗打磨光滑的月光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蓝晕。

“谢谢,很漂亮。”陈默说,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开心些。她确实喜欢,但此刻,这份精美更像是对今晚遗憾的一个苍白注脚。

林月笙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回到屏幕上未完成的表格。“你喜欢就好。项链和你那条白裙子很配,下次可以一起穿。”

陈默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手里的小盒子重得厉害。

“月笙,”她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干,“今天的事,我真的……”

“默默,没事的。”他打断她,语气依然平稳,甚至称得上温和,“突发情况,我理解。你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他侧过脸,摸了摸她的头,“快去休息吧,你看起来累坏了。明天不是还要梳理新项目吗?”

所有的歉意,都被他这样礼貌而彻底地堵上了。他甚至为她指明了下一步该做什么——休息,然后工作。无可指责。

陈默咽下了所有话。“你也是,别熬太晚。”

她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门合上的瞬间,她听见键盘声再度响起,稳定、迅捷,如同某种精密仪器的节律。

回到客厅,她蜷进沙发。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中自动亮起,妹妹陈跃的微信蹦出来,一连好几条。最新一条是个图片,点开,是一幅色彩极度饱和、笔触狂放的插画:一只形态模糊的野兽蜷缩在巨大的齿轮中央,眼睛却亮得灼人。

“快看我的新稿!灵感爆炸了姐!快夸我!”文字后面跟着一串手舞足蹈的表情包。

陈默看着那幅画,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被齿轮环绕的野兽……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想评论点什么,却最终只回了个“厉害”的表情。

一条本地新闻从顶部的信息栏跳了出来,陈默手快,链接自动跳转打开了详细内容:

“市动物园猛兽区围栏升级改造完成,采用新型仿生绿色防护网,兼顾安全与动物福祉。”

图片上,崭新的铁丝网在探照灯下泛着一种独特的、介于草绿和苔绿之间的冷光,网孔规整得令人窒息。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个花纹,似曾相识。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就在这时,沙发角落传来一阵响动。小虎不知何时醒了,正竖起尾巴,脊背拱起,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不,是盯着她身后空无一物的走廊阴影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警告的呼噜声。

陈默背脊一凉,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只有书房门缝下透出的那一线光,和永无止境的键盘声。

“小虎?” 她轻声唤道。

橘猫像突然回过神,甩了甩头,轻盈地跳下沙发,蹭了蹭她的脚踝,仿佛刚才的警戒从未发生。

陈默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苍白的脸。疲惫像黑色的潮水,淹没了所有思绪。她摇摇晃晃地走回卧室,把小虎捞上床,陪睡的白虎玩偶也摆放整齐。她把自己裹进毯子里。旁边是林月笙的枕头,和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小虎正在趴在上面。

黑暗包裹上来。身体很沉,意识却像一根即将绷断的弦,在虚空中徒劳地颤抖。窗外的城市光污染给天花板蒙上一层永不清醒的微光。

在彻底沉入睡眠的混沌边缘,她感到床垫微微一陷。

不是林月笙。

是一种……重量的降临。温热,庞大,带着几乎听不见的、悠长的呼吸声。就在她床边的地板上。

然后她感觉自己开始上升。

不是坠落,是失控的、垂直的上升。

脚下不再是柔软的床垫,而是冰冷坚硬的金属踏板。刺眼的荧光灯在头顶掠过,发出嗡嗡的电流嘶响。陈默感觉自己在一部飞速运转的电动扶梯上,它正以快得令人心脏骤停的速度,拽着她冲向一个看不见的顶点。风声尖啸,灌满耳朵,五脏六腑都在离心力中移位。强烈的眩晕让她紧闭双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混乱与攀升中,电梯井下方,那片被她急速抛弃的、熟悉的黑暗深渊里,几点幽暗的、琥珀色的光芒,缓缓亮起。

如同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睛。正无声地,仰望着她不断远离的背影。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出柙
连载中檀毓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