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池延允突然接到肖静的电话,“延允啊,你今天是不是在游乐场那边?”
肖静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着急,池延允说,“我在,肖姨怎么了?”
“哎还能怎么了?嘉蓝手机打不通,打去她工作的地方,人家说她今天没去上班!”
肖静火急火燎倒豆子一般,好像有员工过来问她“是不是现在就把礼盒给客户送过去”,她说了句“不然呐!”
池延允猜到她应该在店里抽不开身,安抚道:“您先别着急,我去书店看看。”
肖静本来就有此意,连声说,“真是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池延允拎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坐在车里,他忽然想到中午在中餐馆阳台上,远远看见栗嘉蓝和那个穿黑色潮服的男生站在人行道上拉拉扯扯的画面。
栗嘉蓝思维跳脱,行事大胆,无论做出什么忤逆之举池延允都不会感到惊奇。
只是一想到可能的发展,他的脸色就越来越沉。
他将车停在书店门口,抽身便往店内走。
可能是池延允的气场过于严厉,一股风雨欲来的威势,值班经理刚好在前台指导员工工作,一见他便主动迎上来。
听说池延允的来意,值班经理一脸讶然,“嘉蓝?她不是突然肚子痛请假去医院了吗?”
前台小姑娘结结巴巴地说:“啊,是去医院了吗,我不知道……还以为她旷工了呢。刚才是有位女士打电话找嘉蓝……”
池延允没等她说完,目光转向值班经理,“哪个医院知道吗?”
“温宁区人民医院,我帮她打的车!”
“谢谢。”
池延允转身便回到车里。
值班经理匆匆追出来,“等等,您是嘉蓝的家属吧?这是她的手机,她刚才落在员工室,因为没电已经自动关机了。哦哦,还有这两个打包盒,说是给流浪猫狗的。”
池延允降下车窗接过东西,又道了一声谢,车子便像子弹一样发射出去。
温宁区人民医院离得不算近,车程半个多小时,池延允将车直接开到急诊部门前,因为熟悉医疗系统,所以他没走什么弯路,不到十分钟就在急诊输液室找到那个挂着点滴、背靠着输液椅睡大觉的人。
池延允站在输液室门口,胸口不正常地起伏着,却停在原地没有直接进去。
他退到走廊上给肖静回了一通电话,他刚才从护士那儿得知栗嘉蓝是吃坏肚子引起的急性肠胃炎,并不严重,输点消炎药晚些时候就能回去。
肖静听说栗嘉蓝进了医院,手里端着一盅给老顾客平常的野生海参险些打翻,又听池延允说没有大碍,她便委托池延允暂时帮忙照顾一下,她忙完店里的事即刻就过来。
挂了电话,池延允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初秋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窗玻璃像是被涂抹上了一层浅淡的金光,他的脸映在上面,神情陌生,连他自己都有点不认得了。
良久,他转身走进输液室。
十月份宁城的气温还在三十度左右徘徊,医院的空调开得低,栗嘉蓝睡得迷迷糊糊,起初觉得冷,蹭来蹭去老想抓点什么盖在身上,后来感觉有一层轻薄的重量压在肩膀上,她在梦里疑惑是什么,想着想着觉得不怎么冷了,意识就掉进了黑洞。
后来,她睁开眼睛,窗外昏黄的阳光像是大火燃烧过后的余烬,橙黄色的光线漫溢进室内,滑到反光的白色瓷砖上,然后她拉回视线,才发现一双不染纤尘的黑色手工皮鞋。
她歪着头,目光慢慢上移,才审视到那双被灰色休闲裤包裹的大长腿,就听见长腿的主人冷清道:“醒了就别睡,起来喝点水。”
“谁装睡了?我眼睛睁着的。”
栗嘉蓝动了动,指尖摸到盖在身上的挺括面料,垂眼一看,是池延允的冲锋衣。
她心思一动,“你来很久了吗?”
池延允没答,递来一只保温杯,盖子已经拧开了,他说:“杯子用开水烫过,在医院食堂打的皮蛋瘦肉粥,多少喝点。”
栗嘉蓝鼻尖嗅到热粥的香气,这股暖融的味道经由呼吸道熨帖地钻进胃里,一下勾起她的食欲。
“谢谢。”
她接过杯子,两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着。
池延允骤然听到她说谢,一时有点不适应。
“我以为你会叫我给你拿瓶冰可乐。”
栗嘉蓝笑了,“不急,先喝完你特地给我准备的爱心粥。”
她挑眉看过来的目光带着舒缓的笑意,却毫无轻佻和撩拨之意。
一段时间没见,栗嘉蓝拿捏分寸感更胜从前。
池延允看了她几秒,而后淡淡收回视线,不再开口。
栗嘉蓝无所谓,保温杯里的粥喝了小半,护士过来拔针头并将医生开给她的药装在塑料袋里一并拿过来。
不过她不是交给栗嘉蓝,而是理所当然地递给池延允,叮嘱道:“家属一定要看住啊,这段时间不要再让她吃辛辣生冷的东西,以后也注意点,不要仗着年纪小就百无禁忌,以后有的受!”
第一次见池延允被别人这种带点责备的口吻“训斥”,栗嘉蓝觉得新奇,挑挑眉,像个没事人一样做壁上观。
“好,谢谢。”
池延允淡定接过药袋子,转过脸,正巧将看戏的栗嘉蓝抓包。
等护士出去了,栗嘉蓝笑着恭维:“我猜,你当医生的时候态度一定很温和,不会这么急赤白脸地把好话也说成坏话。”
“让你失望了,”池延允说,“今天如果是我接诊,一定把你推进手术室开刀。”
“干嘛吓我!”
栗嘉蓝站起身,动作幅度太大,中午那会上吐下泻又消耗太多体力,脑袋发昏一时没站住。
池延允站在她身侧分明目光是对着正前方的,不知怎么第一时间发现她的异常,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将她扶住。
栗嘉蓝半边身体的重量都压向池延允,更为紧实的身体接触。
她感受到那股震颤,更为猛烈的。
但是她什么都没表示,垂下眼,鼻尖嗅到一股冰冷又湿润的苔藓气息,那是池延允惯用的洗衣液的香气。
栗嘉蓝忽然确定了一件事。
“需要再坐一会儿吗?”
池延允见栗嘉蓝有点失神的样子,以为是因为身体不舒服。
栗嘉蓝轻摇一下头,脸上忽然泛起笑意,她抬起眼,“池医生……”
“嘉蓝?诶延允你还在这儿啊!”
输液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肖静一脸焦急地走进来。
她注意力都集中在栗嘉蓝的脸上,没注意到池延允揽着栗嘉蓝的肩膀,等她走到近前,池延允已经不动声色地将手臂垂下并且收回了。
“怎么突然闹急性肠胃炎?背着我吃什么了?一天到晚能不能让我省点心啊?”
肖静没好气地抬手戳了下栗嘉蓝的肩膀。
栗嘉蓝蔫蔫的。
这会儿正是晚高峰,肖静为了尽早赶来医院是坐地铁来的。
池延允便开车载她们一道回东颐园。
路上,肖静旧时重提,质问栗嘉蓝是怎么把自己弄进医院的。
栗嘉蓝中午和周适一道吃重油重辣的川菜,后边她又喝了一杯冰奶茶,再后来进到书店因为贪凉站在空调出风口下面猛吹——原因非常明了,但她不敢说。
说了肯定招来一顿痛斥。
肖静忽然把脸对向前排,“延允,你知道吗?”
栗嘉蓝后背神经一麻,默默把目光转向后视镜,乞求似的在镜中对着池延允连眨几下眼。
肖静:“你当我瞎呢!你眼睛怎么了,卡东西啦?”
“我没怎么呀。”
栗嘉蓝嘴硬。
但她知道池延允不会说谎,尤其不会为了她向长辈撒谎,干脆靠着车门把脸对向窗外。
栗嘉蓝想好了,如果肖静执意发展事态,她要么装晕,要么就跳车逃跑。
总之不能当着池延允的面太过丢脸。
池延允从后视镜中瞥见栗嘉蓝一蹶不振的样子,明知她心里一定想好对策,顿了顿,还是应道:“抱歉肖姨,我不太清楚她今天的行踪。”
栗嘉蓝一怔,微微挑起眼皮朝后视镜看去,几秒后嘴角一弯,表情意味深长。
池延允权当没看见,镇定自若地将注意力转向前方路况。
“不要以为就这么算了,以后辣条、奶茶、薯片都不许再吃了!”肖静说。
栗嘉蓝前额抵着玻璃窗,幽幽道:“奶茶薯片和你点的外卖有什么区别?”
肖静美其名曰陪读,但她厨艺不佳并且也没有学厨的打算,点外卖是她和栗嘉蓝在家中一起用餐的唯一方式。
“你是怪我不会做饭,你才进的医院?”
肖静的脸色很难看,栗嘉蓝本来可以服个软说几句好听的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是她现在是个病人,她不想违背意愿继续嬉皮笑脸。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你想继续数落,麻烦等我今晚睡一觉明天恢复好了再说可以吗。”
栗嘉蓝闷闷地说完这句,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不再言语。
肖静气得连吸几口气,还想说点什么,池延允忽然出声:“肖姨,您还没吃饭吧?有家餐厅做的菜很清淡,正好适合嘉蓝,我带你们过去。”
今天多亏了池延允帮忙,不好驳他的面子,肖静缓和神色,笑着说,“好啊,我做东。”
一家做粤式煲粥的店,每样粥熬得软糯,小菜也清爽可口。
肖静有意冷落栗嘉蓝,席间并不和她交流,只顾和池延允说话。
栗嘉蓝求之不得,窝在椅子上拿他们的谈话当佐菜。
但是肖静能和池延允聊的内容有限,简单提了点生意上的事,话题直接拐向亲朋好友间的逸事。
“朱嫣你知道吧?陈董的夫人。前段时间出去旅游不小心在山上出了车祸!也是有意思,人没什么大事,怪就怪在对方全责,她居然不要交警出面,还请知晓这件事的媒体不要声张……”
人一旦有了权势,极少能做到不媚上欺下。
肖静认为陈禹虽然是寺庙里的香火大户,但朱嫣身为他的夫人未必是菩萨心肠。
像朱嫣这种从底层爬起来的,无缘无故被人开车撞了,一不拿权压人,二不发通告博好感,其中必有不可告人之事。
这件事池延允也听夏广美简略提过,但他向来对圈子里的秘辛不感兴趣,因此再听到肖静谈起,也只是一笑置之。
栗嘉蓝手里的汤匙在瓷碗上碰出脆响。
肖静瞪来一眼,正要纠正她便听见她问:“人没事吧?”
“谁?你说朱嫣?”肖静摆手,“能有什么事?受惊了而已。你没看她这段时间都不怎么出来了。”
“哦。”
栗嘉蓝吃得差不多了,手里的汤匙一下一下搅着碗里没剩多少的粥,视觉上很不雅观。
肖静终究没忍住,皱眉道:“餐桌礼仪全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栗嘉蓝出乎意料地没有还嘴,恹恹地站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肖静在后边跟池延允说:“这孩子就是被我和她爸爸给惯坏了。”
池延允没接话,抬眼看着栗嘉蓝走出包厢。
迟迟不见栗嘉蓝返回包厢,肖静便叫来服务员买单。
下楼,见她坐在外面的等餐椅上刷短视频。
肖静轻哼一声,又觉得她这没心没肺的性格也挺好,起码她们母女间从来没有隔夜仇。
肖静叫栗嘉蓝赶紧上车,“今天已经耽误你哥哥这么长时间了。”
栗嘉蓝乖乖钻进后座。
车子驶进东颐园,池延允将她们送到楼下。
“哥哥再见。”栗嘉蓝当着肖静的面没再搞小动作。
但她才走进单元门,想起什么忽然跑回来。
池延允落下车窗,也许是以防被肖静听见,栗嘉蓝俯下身两手趴在窗框上,下半张脸被茶色玻璃挡住,明亮的眼睛近距离对向池延允。
她小声说:“池医生,打包盒麻烦帮我扔了。我都被吃进医院了,肯定不能拿来喂小动物了。”
池延允没有错过栗嘉蓝对他的称呼。
但除此之外,栗嘉蓝并没有其他逾越之处,仿佛她真的折回来只是为了说这件事。
然后,栗嘉蓝的目光顺着池延允优越的鼻峰往下滑,在他的唇珠上方轻轻一点,也不等池延允回应,转身跑进楼栋。
周适并不知道栗嘉蓝进过医院,他一直对今天白天发生的事耿耿于怀,再三纠结过后,晚上给栗嘉蓝发来一条微信:「你问我是不是还喜欢你,我说是,后来为什么没有下文了?」
栗嘉蓝洗过澡趴在床上,意兴阑珊地打字回复:「怎么没有下文,我不是叫你回去吗?」
「你管这个叫下文?栗嘉蓝,你又耍我?!」周适的怒气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栗嘉蓝不回了,直接切到游戏页面。
等她两把游戏打完,准备睡觉的时候,发现周适又发了一条。
以为是和往常一样的白磷型自燃言论,打开一看,用词用句虽别扭却无比卑微。
「你耍我也没关系,只要你还要我。」
所谓的戒断再一次全线崩盘。
栗嘉蓝觉得周适有时候还挺可爱的,可惜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就算只是利用他的身体制造快乐也不行。
光是想都不行。
她试过了。
栗嘉蓝有些怅然。
自回到宁城以后,今天是她与池延允交集最多的一天。
情绪上的漂浮与散乱,是这一天留下的后遗症。
她侧脸枕着手臂,身体斜卧在床上好像一条沐浴在月光下的鱼,搁浅的鱼。
她漫无边际地想,她无法在对一个人的身体还有渴求的情况下和另一个人交好。
这到底是好还是坏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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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