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待这学期课程的理论知识足够展开实验课之后，园林专业五个班的学生便被装进两个大巴车，不是去苗圃观摩扦插，就是去野外调研。
这周五，他们被拉去温宁森林公园，在一片广阔的人工绿荫地上分组采集常见的几种草坪草种，并被要求在课后制作成标本。
栗嘉蓝和王冉琪自大一入学开始就扎堆抱紧关砚秋的大腿，这学期也不例外。
不过相对于王冉琪随便拔起一根杂草就问：“这是狗牙根吗？不是？……那这是什么鬼？”的懵懂，栗嘉蓝居然非常顺利地独自采齐六个草种，每种都小心放进事先准备好的标本册里并标注好名称。
关砚秋看见她的操作，欣慰地竖起大拇指，用感冒沙哑的嗓子说：“就是这样，你做的很好。”
王冉琪对于叛徒非常不齿，“我怀疑你在cos垫底辣妹，而我被选定成了对照组。”
“日本电影？不是诶，人家不喜欢穿小裙裙。”
栗嘉蓝用手里的标本册在王冉琪身上的JK裙摆上一晃，王冉琪里面穿了打底裤但还是怕走光，扬声要栗嘉蓝小心点。
天高云舒，气温无限怡人，栗嘉蓝和王冉琪互相追逐的身影在草坡上蹁跹如蝶影。
“诶，你们是一个宿舍的吧，她们好相处吗？”
对面山坡上，一个女生遥遥看了风景园林学院两大风云美女好一会儿，忽然转头问身侧的人。
秦卿梦蹲在地上整理标本袋，头也不抬地说：“这么想知道，不如和我交换宿舍好了。”
同班女生吃了个闭门羹，一脸不忿地走远了些，拉着同宿舍的人嘀嘀咕咕地说个不停。
秦卿梦不在意，转过身，看见温宁校区校团委负责人和一个穿黑白冲锋衣、藏蓝休闲裤的年轻男人，正从斜对面的草坡上款步走来。
旁边几株红叶石楠鲜艳如火绒，年轻男人身影清正气质凛冽，十月的秋光照在他身上，像是暖阳与海面冰层的碰撞。
“文老师好，池先生好。”
对面两人都停下脚步，文老师笑着看向秦卿梦：“你是哪个学院的，怎么认识我和池先生？”
秦卿梦落落大方地做自我介绍，并说，“我经常去团委交东西，上次参加了雄鹰社开社活动，听过池先生的演讲，所以认识您二位。”
池延允这时才将目光简短移向她，礼节性地点一下头。
宁城市文旅局计划开办以“秋冬打野”为主题的户外旅行项目，温宁区响应号召以温宁森林公园为落脚点，联合周边各大高校积极举办山林徒步、野外微摄影比赛等活动，为各高校注入活力的同时收集活动物料发送到网上，吸引更多的游客到温宁森林公园打卡，并带动周边消费。
Uncharted前面已经有了和雄鹰社的合作试水，这次当仁不让一举成为本次户外旅行项目最大的赞助商之一。
Uncharted的团队已经在配合有关部门搭建场地，池延允这次过来一半是视察一半是公关需要。
池延允注意到，另一边的草坡上王冉琪对着栗嘉蓝指了下这边，栗嘉蓝便转过头遥遥朝他望了眼，并似有若无地抬手挥了挥。
态度并不端正，手势像在抓空气。
文老师表情有些异样，池延允在他问出“你们认识？”之前，率先解答。
“亲戚家的孩子。”
脱口才发现，他回避了“妹妹”这个词。
那边，带教老师已经在召集大家集合，老师会在每个班随机抽查两个组，每组推选一位代表当众展示刚刚采集的草种标本并简略介绍该草种的生长形态与习性。
说是随机，为了给所有人开个好头，老师第一个便选中关砚秋所在的小组。
不幸的是关砚秋嗓子还没恢复，老师便退而求其次把目光投向她身后的两个组员。
王冉琪一脸“你别看我啊”的表情。
栗嘉蓝倒是不怯场，笑着举起手，“老师，我来吧。”
教授草坪学的老师大一时也教过他们其他学科，他对栗嘉蓝的印象还停留在玩世不恭这四个字上，他兼带怀疑与鼓励地问道：“确定可以吗？”
剩下的学生也都看向栗嘉蓝，小部分以为栗嘉蓝真的改邪归正，大部分都在疑惑她是不是憋大招要给老师难堪，毕竟上学期栗嘉蓝在大课上让化学老师下不来台的盛举他们又不是没见过。
栗嘉蓝点点头，“试试吧，又不难。”
同学间立刻有男生像看相声叫好般“吁”了起来。
无论是喝彩还是喝倒彩，栗嘉蓝都不在意，她收起玩笑心态翻开标本册，狗牙根、结缕草、假俭草、地毯草、黑麦草……每一种都从植物学史、形态特征、主要变种、场地生境、虫害防治等方面一一讲述清楚。
不是复刻课本内容的机械性背诵，她完全是用讲故事的方式娓娓道来，就像她看过的植物纪录片旁白那样。
围观的几个班学生从开始的看戏表情，最后都变成了惊愕，就连之前玩笑性质给栗嘉蓝叫好的男生也神情认真，瞪大眼睛好像不认识她了似的。
老师虽然同样感到惊讶，但他胜在会做表情管理，不露声色地点点头，“讲得不错，之后的组就按这个标准来。”
学生们立刻感觉被坑了一道，纷纷发出叫衰和抗议声。
栗嘉蓝就在这庞杂的声音中淡然转身回到小组中。
她高兴或者小得意的时候会下意识用指尖弹钢琴，如果不是她背在身后的双手在空气中下意识轻弹着，池延允会认为“了事拂袖去，深藏功与名”这句诗和她刚才的表现很配。
文老师也看见了栗嘉蓝的表现，忍不住在池延允面前夸赞。
池延允只是笑一笑，非常官方地。
下午还要继续在公园里上树木学实验课，中午大家自行在附近解决午餐。
王冉琪提议吃曹氏鸭脖。
关砚秋感冒没好，栗嘉蓝前段时间才因为肠胃炎进医院，曹氏鸭脖最不辣的微微辣也是可以把普通不吃辣的人辣冒汗的程度。
如果真的遂了王冉琪的意，栗嘉蓝和关砚秋下午根本不用上课，直接去医院挂号好了。
栗嘉蓝说：“琪琪你恨我可以直接刀我。”
王冉琪“no no no”地疯狂摇晃着一根食指，“我不恨你，我恨所有学霸。”
“可是学霸没有爱情，你拥有的是林师兄给你的爱啊！”
栗嘉蓝张口就来，琼瑶女主的悲情神态和口吻都拿捏得很到位。
最后，栗嘉蓝和关砚秋吃砂锅米线，王冉琪打包一份中辣版曹氏鸭脖来米线店和她们拼桌。
毫无疑问，王冉琪被辣到头顶冒烟，一口气喝了半杯鲜打柠檬水，但是她一脸痛并快乐着的样子，“嘶哈嘶哈”个不停。
栗嘉蓝心不在焉地吃着，不经意间抬眼，看见有个高挺身影走到店门口的冰柜前正在挑选饮品，他穿的黑白冲锋衣帽兜边缘一圈是反光材质，秋天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很有“秋山明净而如妆”的意境。
王冉琪背对着店门，没注意到栗嘉蓝的目光，这会儿正声情并茂地讲述她和林景深最新一次的吵架过程。
这时，一道冷清的男声从旁边收银台传来，“我扫你还是你扫我？”
王冉琪双眼发直，还不敢确定，转过脸看见池延允冷峻的侧影，她顿时如遭雷劈，整个人肉眼可见一下就麻了。
关砚秋顿了顿，紧急抽了两张纸巾压了压嘴角，想站起来问好又觉得好像太过了，两手搭在膝盖上看起来有点窘迫。
栗嘉蓝是她们之中脸皮最厚的那个，若无其事地朝收银台方向举起拿筷子的手，“哥哥好。”
池延允转过脸扫了眼，而后跟收银员说：“她们的也一起。”
栗嘉蓝笑着说：“谢谢哥哥。”
池延允的目光再次掠过她，微微点一下头，拿着冰镇矿泉水便走了。
王冉琪快疯了，“我跟你哥是不是有仇？为什么每次出丑都必须有他在场？”
“这算什么出丑？你和林师兄是名正言顺的正常情侣，而且吵架很正常啊。”
栗嘉蓝想起池延允走之前看自己的那个眼神，清淡而锋利，就像秋天的风，凉凉的。
难道他也还记着苏州的……仇？
是这样吗？
很缓慢地，栗嘉蓝弯了下嘴角。
“……你笑什么？合适吗？”
王冉琪疑惑栗嘉蓝为什么忽然露出暧昧笑意。
“对了，”栗嘉蓝说，“你刚才是不是说想和林师兄体验温宁公园的树屋酒店？”
“对啊。但是票不好抢，我问过……”
“不用抢，我有渠道。”
王冉琪不解：“你哪来的渠……我去，差点忘了，你哥——”
栗嘉蓝对她眨了一下眼。
下午，池延允听负责温宁公园场地下属汇报进展，之后便驱车离开。
路口等候红绿灯时，放在中央扶手箱里的手机振了一下，他随手拿起来看了眼。
许久没出现的人名突然出现在新消息列表里——
栗嘉蓝：「哥哥你什么时候有空，有事想找你帮忙。正事哦。」
时间仿佛按下了暂停键，池延允目光落在屏幕上，而后指尖轻轻一划，将这则微信信息忽略。
整个下午，栗嘉蓝在温宁森林公园没再遇到池延允，快下课时才听同学说，“Uncharted那个很帅很帅的创始人早就开车走了。”
栗嘉蓝挑了下眉，先随大巴车回学校，然后打车回东颐园。
她步子非常散漫，但目的地明确，直奔5幢。
推开装饰性的半人高栅栏门，栗嘉蓝在院子里来来回回欣赏了三遍，夜幕降临，黛蓝色的天空遥遥升起一轮鸡蛋黄的月亮，她才听见轮胎行驶在沥青路上缓慢靠近的声音。
池延允将车开进院子，第一时间并没注意到栗嘉蓝，车库卷帘门感应升起，余光擦过侧面玻璃，忽然看见那个托腮坐在石阶上的少女。
少女发现他注意到自己，又像白天那样抬手朝他挥了挥。
不同的是，这次离得近，池延允看见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尾自然上挑。
她在笑。
“我给你发微信，你没回。我想，应该是要我来面谈的意思。”
栗嘉蓝跳下台阶，半身裙裙摆轻盈拂过脚踝，她跟进车库，站在白色途锐的车窗边，声音轻轻浅浅的，像是轻纱撩面。
“我没有会错意吧，池医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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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