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信送过去一直没有消息,陈悠觉得可能苏乐不想再理他了。他并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总是和人匆匆相识,再匆匆告别。
直到第三天,苏乐出现在陈悠的小摊前。
他憔悴了不少,眼睛也是红肿的,看着像哭了好几天。
“你说得没错,”苏乐说,“张硕做了坏事,还骗了我。”
陈悠完全没想到他会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手工活,站起身,担忧地看着他。他拿出手机,飞快打字:“你还好吗?”
他不问还好,一问苏乐又红了眼眶,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问他为什么要骗我,他还骂我多管闲事,骂我不知好歹,” 他抬起头,看着陈悠,眼神痛苦,“我跟他吵了一架,我们已经分手了。”
陈悠的心揪紧了,他绕过摊位,走到苏乐面前,笨拙地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安慰,却又有些迟疑,最终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干净的纸巾,默默地递了过去。
苏乐接过纸巾,胡乱地擦着脸,哽咽道:“对不起,那天我不该那么说你的,我明明知道你是为我好,还凶你……”
陈悠想说没关系,只能一直用力摇头。
“我知道他坏……我知道他做了不可原谅的事……可是……” 苏乐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挣扎,“我舍不得……我真的好舍不得他……”
陈悠皱着眉,心疼得不行,连忙帮他擦眼泪。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小陈老板?是你朋友来了吗,我怎么听见抽鼻子的声音?”
这瞎子怎么一点不会审时度势,这个时候插进来!陈悠赶紧用语音小声说:“是苏乐来了,你少说两句。”
“哦哦,是苏乐小兄弟啊,”莫不言摸摸下巴,“怎么还哭了呢?受情伤了?”
苏乐“哇”地一声哭得更惨了,直接扑进陈悠怀里,眼泪把他的衣服都打湿了。
莫不言这个榆木疙瘩还不知道闭嘴,讨人嫌地叭叭个不停:“唉,缘起缘灭,皆是定数。执念太深,伤己伤人。苏乐小兄弟,有时候,放手未必不是新生。”
说完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嘛,这心里难受,光憋着也不行。人嘛,该哭就哭,该醉就醉!小陈老板,你说是不是?”
陈悠不想说话,如果眼神能杀人,莫不言现在应该已经被他千刀万剐了。
不料苏乐突然从陈悠胸前抬头,一边打哭嗝一边愤愤道:“对!人生就是该醉就醉!”
他一把抓住陈悠的肩膀:“今晚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就当是为那次凶你赔罪,我们不醉不归!”
陈悠觉得苏乐这个状态不适合出去买醉,刚露出一点犹豫神色,苏乐就啪嗒啪嗒地又要掉眼泪,吓得他赶紧点头。
“两个人喝没意思,”苏乐吸吸鼻涕,转头看见看热闹的算命瞎子,“你!你也来!上次在巷子里你也看见我和硕哥了吧?”
“我?”莫不言咧嘴一笑,“好呀,那今晚我也舍命陪君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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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苏乐家楼下老兵烧烤。
几张永远擦不干净油的折叠桌,几把塑料凳,头顶挂着一个昏黄的白炽灯泡,油烟混合着孜然辣椒粉的浓烈香气弥漫在夏夜的空气里。这里远离主街的喧嚣,相对安静些。
三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莫不言“摸索”着坐在陈悠旁边,苏乐坐在他们对面,看着依旧情绪失落。陈悠则有些紧张地看着周围嘈杂的环境——这是他第一次和朋友在这种地方吃饭。
“老板!先来一打冰啤酒!再烤三十串羊肉,二十串五花肉,五串鸡翅,十串韭菜,十串土豆片……哦,再来一盘毛豆花生!”苏乐熟门熟路地点菜,大有要灌死自己的气势。
陈悠惊讶地看着他,莫不言倒是动作自然地开始用热水涮面前的碗筷,还摸索着把陈悠的碗筷也一起涮了。
陈悠看莫不言这么熟门熟路,更是惊讶,莫不言嘿嘿一笑,压低声音:“我看不见,一会还要麻烦小陈老板帮我夹菜啦。”
很快,冰凉的啤酒和滋滋冒油、香气扑鼻的烤串就端了上来。苏乐二话不说,抓起一瓶啤酒,滋啦一声撬开瓶盖,咕咚咕咚给三个人的杯子都满上。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刺激的爽快感,苏乐发出一声畅快的感叹。
“慢点喝!”陈悠担心地打字。
苏乐却像没听见,放下酒瓶,红着眼睛看他们,“你们怎么不喝啊?都喝!不喝就是看不起我!”
莫不言立刻端起酒杯也灌了一口,还怂恿陈悠:“喝吧喝吧,男人流泪不是罪。”
苏乐抓起一串烤得焦香的五花肉狠狠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他明明说会一辈子对我好的……骗子!大骗子!”
莫不言拿起一串陈悠放进他盘子里的羊肉串,送到嘴边咬了一口,也跟着边嚼边控诉:“对!大骗子!”
没见过这么会提供情绪价值的瞎子。
陈悠试探着抿了一口啤酒,他几乎从不喝酒,喝了一口发现竟然还挺得劲,就又抿了一口。
“别光喝酒,”一直在陪苏乐骂男人的莫不言突然偏过头,对着陈悠用口型说,“吃点东西再喝,空腹喝酒容易醉。”
被人发现他不会喝酒,陈悠觉得有点丢脸,他挑了一串烤玉米粒开始吃。
“可是他真的对我好过,”苏乐又灌了一口酒,声音弱了下去,“他给我买奶茶,下雨天去接我下班,我生病发烧,他守了我一晚上没合眼……他还给我修电风扇,我从没遇到过对我这么好的人…”
莫不言也灌了一口酒,心想这有什么好的,小哑巴还给我煮过姜汤和馄饨呢,下雨天还带我去看医生,我受伤了还给我上药,我衣服坏了还给我补衣服,我跟他不是情侣都对我这么好,张硕这才哪到哪。
苏乐就是见的世面太少了,把垃圾捡回去当宝贝。
苏乐喝得太急,已经有点醉了,趴在桌子上神智不清地呢喃:“硕哥……为什么要骗我,你明知道我离不开你……”
陈悠心头立刻警铃大作,苏乐不会想不开还要回去和张硕那个混蛋复合吧?他立刻用手肘捅莫不言,示意他赶紧说点什么。
莫不言猝不及防被他捅,一口酒差点喷出来,立刻放下杯子劝苏乐,“他再好也不行,咱不能跟法制咖谈恋爱,听话,啊。”
苏乐喃喃,“可是我忘不了他……”
肋骨又是一阵剧痛,陈悠捅得更用力了,莫不言龇牙咧嘴地侧头,正好撞进陈悠指责的眼神中。
“嗯哼!”莫不言立刻精神一振,“苏乐小兄弟,你听我说,我正好是个算命的,刚才我掐指一算,可不得了,这个张硕他克你啊!”
“啊?”苏乐迷茫抬头。
“对,你们八字不合,主要是他不好,他克你财运,跟他在一起,你一辈子都发不了财。”莫不言语重心长,“能分就赶紧分了吧。”
“什么!”苏乐闻言清醒一瞬,愤怒地一拍桌,“你怎么不早说!”
他立刻掏出手机,找出张硕的社交账号和联系方式,刷刷拉黑删除,快速果断,丝毫不见刚才的悲伤不舍。
“狗男人,骗我就算了,居然还影响我财运,怪不得我游戏抽卡总抽不中……”
任务完成,莫不言呼地吐出一口气,涌上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虚弱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陈悠看着这两个人,歪头目露疑惑,这就是爱得要死要活的爱情吗,这么容易就劝分了?
他们到底在爱什么啊?
莫不言侧头,回以他一个我办事你放心的自信表情。
陈悠持续疑惑,莫不言夹了一只鸡翅放进他盘子里,“怎么光吃菜叶子?肉也好吃的。”
陈悠把鸡翅夹回去,跟他说,“我吃这些会肚子疼。”
“哦。”莫不言若有所思,把老板叫来问了有什么主食,又多添了一份炒饭。
陈悠看莫不言一边往嘴里塞炒饭一边招呼他也吃,突然就释然了,爱情这种东西,还不如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炒饭来得实在。
酒过三巡,苏乐已经醉得直不起身,趴在桌上呜呜咽咽,还扯着莫不言不放:“大师,你再给我算算,我什么时候能发财啊?”
“明天就能明天就能。”莫不言努力扒拉他的手,“你家住哪?我们先送你回去。”
苏乐神智不清道,“就,就在这栋楼楼上,三楼。”
莫不言起身架起苏乐,对陈悠说:“我先送他回去,你等我一会。”
陈悠也不知是喝醉了还是累了,脸颊红红地坐在位置上,不喊也不闹,乖乖地点头。
这小孩,喝多了还挺可爱。
莫不言把醉鬼苏乐送回家,又急匆匆地下来,正看见陈悠端端正正地坐在原处,像等着鸡妈妈来接的小鸡仔。
他认真地盯着眼前没喝完的半杯啤酒,打了一个小小的酒嗝,突然又端起酒杯,美滋滋地喝了一大口。
“哎哎——”莫不言根本来不及拦,就看着他把那半杯酒喝得见底,又打了个酒嗝,晕晕乎乎地露出一个笑。
莫不言从没见过陈悠这样的笑。
干净,天真,小心翼翼但是又充满幸福,好像沉浸在某种充满彩色泡泡的美梦里。
“好了,不能再喝了。”
莫不言夺过他手里的酒杯高高举起,这小哑巴喝醉了智商也变低了,都不知道站起来抢,就乖乖地坐着,眼巴巴地仰头看莫不言手中的酒杯。
“下次再喝,”莫不言心中涌上一种欺负小孩的愧疚感,清清嗓子,狠心道,“现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