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剧散场,一地狼藉。
陈悠靠着墙壁,手里攥着那串苏乐给他的钥匙,金属硌得掌心生疼。外面的灯光透过门缝漏进来一丝,将他脸上的茫然切割成破碎的影子。
深吸一口气,陈悠推开ktv大门,夏夜温热的空气混合着街巷特有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暂时驱散了室内的浑浊。
真的做错事了,陈悠想。
他知道自己在某些方面一直不怎么聪明,这次也是,不该这么冲动和多管闲事的,明明吃过那么多次亏,还是不长记性,最后弄得事情这么难看。
他把大门反锁好,慢慢走回巷子里,在一闪一闪快要坏掉的路灯下站住了。
昏黄的灯光照亮他孤单的身影,陈悠慢吞吞地踢着脚边的石子,像一棵躲在角落独自发霉的蘑菇。
突然巷口处出现一道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陈悠的情绪立刻由低落转为惊惧,老城区虽说治安一直没出什么大乱子,但这里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又是深夜,万一遇到抢劫的,他这个哑巴连喊救命都做不到。
陈悠咽了咽口水,慢慢往巷子里退了两步。
他辨别了一下方向,正思考从哪里逃跑,巷口昏黄的路灯下,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莫不言。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汗衫,墨镜遮眼,手里那根充当盲杖的普通木棍在地上敲敲打打,慢悠悠地晃到巷口,姿态闲适得像是吃饱了饭出门遛弯的大爷。
陈悠跑路的脚步一顿。
那一刻他心中涌出的说不出是荒谬感还是安心感,竟然有点想笑,下意识踢了颗石子滚到莫不言脚边。
石子发出轻微的咕噜咕噜的响声,莫不言稍一侧头,“谁?”
陈悠不做回答,不远处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黑猫被莫不言的声音惊到,“喵”地一声逃窜进黑暗中。
“哦,原来是一只小野猫啊。”似乎是喜欢猫,莫不言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温柔调笑的意味。
陈悠掏出手机,干巴巴地说:“是我。”
莫不言表情意外,“小陈老板?这么巧?”,他敲着盲杖嗒嗒嗒地走近,“你怎么在这里?”
陈悠继续干巴巴地说:“有事。”
“那可真是巧,”莫不言唇角勾起一抹笑,“今天生意不好,没人找我算卦,收摊前我就给自己求了一签,签上说今晚来这个巷口,会有好事发生,结果一来就遇到你了。”
“看来我的签没说错,果然会有好事发生。”他说。
陈悠并没有因为这句话高兴起来,他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怎么不高兴?”莫不言很敏锐地问。
陈悠垂着头,有点低落地背手蹭了蹭鞋底,“我做错了一件事。”
“所以一个人在路灯下罚站喂蚊子?”莫不言笑着说,“你惩罚自己的方式好新颖。”
莫不言总是有办法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陈悠的各种情绪转变为愤怒,陈悠有点生气地抬头,自讨没趣地和莫不言的墨镜对视。
“你的事办完了吗?我的散步也结束了,要不要一起回去?”莫不言问,“这么晚了,我一个瞎子又看不见,一个人走夜路挺害怕的。”
陈悠没脾气了,点头说好。
“好。”莫不言的唇角似乎弯得更深了些,“那你带路?我这眼神自己摸回去可够呛。”
陈悠疑惑,那你是怎么一个人摸过来的?但是他心情不好不想说话,所以什么也没问。
两人离得很近,慢慢地穿行在深夜的小巷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天在宋奶奶面前闹事的人被警察抓了。”沉默并行了良久,陈悠突然说。
“哦,是好事啊。”莫不言点头,“果然是恶有恶报,大快人心。”
“是你拿着视频去找警察,让他们抓人的吗?”陈悠问。
莫不言笑着说:“你猜?”
又开始嘴上跑火车,猜个屁,陈悠懒得陪他贫,闭嘴低头走路。
“坏人抓住了,你怎么反而不高兴?”莫不言凑近了问他。
陈悠把苏乐和张硕的关系斟酌着和莫不言说了。
“张硕被抓的时候,苏乐哭得好伤心,我觉得我变成了拆散他们的坏人。”陈悠说。
莫不言突然叹了一口气,“拆散他们的人明明是警察呀,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你甚至还帮他锁门了呢。”
“人太善良了也不好,容易自寻烦恼,想开一点,小陈老板。”他说。
陈悠仰头望着弯弯的月亮在密密的楼房切割的夜空中陪他们一起穿行,微蹙的眉头并没有松开。
“要你学的东西学得怎么样了?有什么想法吗?”陈悠突然转了话题。
莫不言表情一僵,心虚地摸摸鼻子,“学,学了,觉得这里面学问太深了,我得好好钻研。”
陈悠摇头,表情认真,“你要学得快一点。”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陈悠那间小小的出租屋楼下。老旧的居民楼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灯。
“到了。”陈悠停下脚步,用手机说。
“哦,这么快?”莫不言也停下,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那小陈老板早点休息。”
陈悠看着手机屏幕,又看看莫不言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下颌线。
思考了一瞬,他低头在手机上敲下一行字,对莫不言硕:“你不能学张硕。”
莫不言表情出现片刻空白:“啊?”
陈悠认真地说:“谈恋爱就要好好谈,不管对方是男是女,都要对他负责。”
莫不言家里那位跟苏乐有一样的爱好,莫不言又是个不靠谱的,总觉得会被莫不言辜负。
“哦哦。”莫不言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莫名其妙地应了两声。
说完陈悠就朝莫不言挥挥手,上楼了,留莫不言一个人在夜色中独自思考人生。
陈悠最近总跟他提情啊爱啊的,又要他学恋爱占卜又要他对人负责,到底什么意思?
男的跟男的总聊这些,不奇怪吗?
等等,苏乐跟他相好的就是男的跟男的谈恋爱吧?虽然其中一个喜欢穿女装,但那也到底是男人,莫不言对这种性向群体倒是没什么偏见歧视,但是也敬谢不敏,完全不感兴趣。
但是陈悠就不好说了,白白净净的一个小孩,脸秀气得跟女孩似的,卖的也都是些自己做的女孩玩意儿,搞不好还真的跟苏乐一个取向。
对,他跟苏乐又刚好是朋友。
小哑巴那个老实的性子,跟男人谈恋爱只怕是要被欺负得连骨头渣都不剩,除非是遇到跟他莫不言一样正直的人。
可是他不喜欢男人啊。
莫不言忧虑地叹息。
算了,大不了以后多看着点这小孩,帮他把把关,免得他被欺负。
莫不言回家路上还忍不住在想这档子事,到家了在想,洗澡在想,躺床上在想,连做梦都是陈悠被外面的野男人骗了身还骗了钱,只能躲在路边捡垃圾,吓得他直接惊醒,望着天花板睁眼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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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陈悠出摊之前先去了一趟糖果屋ktv。
苏乐不在,陈悠就把钥匙还给了老板娘,把自己写的道歉信也给了她,请她代为转交。
到达摊位之后,他又把熬夜赶制好的新桌布给了莫不言,看他笨手笨脚地铺上,那张破破烂烂的小桌子总算能入眼了一些。
陈悠长长呼出一口气,认真地把做好的新品摆上摊位最中心的展示位,这次新系列的饰品都是清冷千金风,颜色大多清淡,展示不好很容易不出彩,他摆了好久,才稍微满意。
又放上一块手绘的画风可爱的招牌:“新品上架,买三送一”。
小本生意,销售手段跟货品质量一样重要。
陈悠的新品销量大获成功,莫不言的生意改善却并不明显,路过停留的客人的确是多了点,但大多观望观望就走了,没几个人有上前了解的**。
莫不言不知怎么了,整个人看着也特别萎靡不振,话也少了,像是被惨淡的生意打击到精神失常了。
陈悠拍拍他的肩,鼓励他:“一开始都是这样的。”
莫不言:“啊?”
陈悠满怀悲壮,带着莫不言忆苦思甜地回忆了一遍他的心酸发家史,想当年他从聋哑学校毕业后就离开了孤儿院一个人讨生活,洗盘子被人坑过工资,送外卖被混混抢过钱,后来攒了点钱做摆摊的本金,头半年根本赚不到钱,穷得每天只能吃馒头就清水。
莫不言听得眼泪汪汪:“没想到你赚钱这么不容易。”
陈悠认可地点头,没错,赚钱就是很不容易,所以才要耐得住寂寞,是金子早晚会发光的!
莫不言想的完全是另一档子事。
这聋哑小孩吃了这么多苦才能赚点小钱,是个残疾又孤身一人,要真被野男人骗了,怕是活都要活不下去,要是再遇到个谋财害命的,莫不言都不知道去哪里救他。
他一把握住陈悠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小陈老板,你要是谈恋爱了,一定要跟我说好吗?”
陈悠:“?”
又犯什么病了?
“我不谈恋爱,“陈悠拽下莫不言的手,“我只喜欢赚钱。”
不想莫不言立刻连连点头,“好好好,赚钱好。”
他抹了把脸,郑重地和陈悠约定:“我们都努力赚钱,一门心思赚钱,谁也不想谈恋爱的事,好不好?”
这下陈悠确认这瞎子果然又犯病了,明明家里还有个高高壮壮喜欢涂死亡芭比粉口红的对象呢,怎么突然要跟他手拉手一起投身钢铁单身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