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已至，风卷着寒意撞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林初晖坐在课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目光落在窗外——枝桠在风中瑟缩，飞鸟扑棱着翅膀匆匆掠过，天地间都透着一股瑟缩的冷。
身旁的座位空空荡荡。
那是叶识清的位置。
一种陌生的情绪像藤蔓般缠上心头，林初晖喉间发紧。他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从没想过会有人能撬开自己密不透风的世界，可叶识清就像一道意外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来，让他荒芜的心底，忽然生出了想要抓住点什么的念头。
这份念头最终压过了所有犹豫。他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他没回头，径直冲向办公室，手按在门把上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随后便重重地推了进去。
余希正埋首批改作业，红笔在纸上划出流畅的弧线。推门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她缓缓抬眼，看清来人时，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漾开笑意：“稀客啊，林初晖同学。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老师，叶识清今天为什么没来？”林初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目光死死地锁在余希脸上，像是要从她的表情里找出答案，“他是不是出事了？”
余希被他这副认真模样逗笑，摆了摆手：“放心，不是什么大事。他妈妈早上打电话来，说他发烧了，在家休息呢。”
“发烧？”林初晖的心猛地一沉，上前一步逼近办公桌，声音都变了调，“是不是因为上次跳远比赛？那天他跳完就脸色不好……”
“哟，”余希挑了挑眉，上下打量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素来冷淡的学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时没见你对哪个同学这么上心。”
“他现在怎么样了？烧退了吗？有没有人照顾他？”林初晖没心思跟她绕弯子，只一个劲儿地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几乎要越过办公桌。
余希看着他眼底的真切担忧，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她蹲下身，在抽屉里翻找片刻，从一沓档案中抽出一张便签纸：“难得你有这份心。这是他家地址，我给你批个假条，要是想去看他，就去吧。”
林初晖一把抓过便签，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默默记在心里。他指尖微微蜷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低声道：“谢谢老师。”
正午的暖阳悬在澄澈的蓝天中，金色的光芒洒在街道上，驱散了些许寒意。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车辆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热闹。可林初晖却无心留意这些，脚步匆匆，只想快点赶到叶识清家。
他走进一个中档小区，门口的喷泉正喷着水柱，阳光下，水珠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池子里的鲤鱼摆着尾巴，在水中悠闲地游弋。道路两旁绿树成荫，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身上，带着几分暖意。
按照地址找到那栋楼，林初晖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才抬手轻轻叩门。
门很快开了，一位穿着米色针织衫的女人站在门口，眉眼温和，透着知性的气质。
“阿姨您好，您是叶识清的妈妈吧？”林初晖礼貌地弯了弯腰，目光不自觉地往门内扫了扫，“我叫林初晖，是叶识清的同学。听说他发烧了，我来看看他。”
林知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你就是林初晖啊，识清在家常提起你。快进来吧，这孩子正躺在床上休息呢。”她侧身让开门口，又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布拖鞋，“快换上鞋，别着凉了。”
林初晖换好鞋，跟着林知夏走进客厅。屋内的陈设简约而雅致，门廊尽头挂着一架古朴的自鸣钟，钟摆轻轻晃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国画，笔墨间透着悠远的意境。阳台上，一把藤制摇椅静静地摆在那里，一只布偶猫正蜷在旁边的软垫上，听到动静，只是抬了抬眼皮，又慵懒地闭上了眼睛。餐桌上的陶瓷花瓶里，插着几朵鲜红的玫瑰，娇艳欲滴，为房间添了几分生气。
走廊里的三扇房门都紧闭着，像三道紧闭的心门，透着几分神秘。林知夏走到最里面的一扇门前，轻轻敲了敲，低声道：“识清，你的同学来看你了。”
门内传来一声微弱的应答。林知夏推开门走进去，片刻后又出来，将门虚掩着，对着林初晖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进去吧，他醒着呢。”
林初晖点点头，放轻脚步，轻轻推开房门。
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有些昏暗，只有床头的一盏小灯亮着，散发出暖黄的光晕。墙上贴着几幅金色的奖状，在昏暗中依旧透着耀眼的光芒。书桌上，书本和文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列队的士兵，一丝不苟。床头柜上，一盏香薰灯正散发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里，让人感到宁静。
叶识清躺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脖颈。
“你感觉怎么样了？”林初晖轻轻在床边坐下，看着被子里那道单薄的身影，心头涌上一阵心疼，“是不是跳远那天累着了？早知道我就不该劝你参加……”
叶识清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露出半张苍白的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微弱的声音说：“我没事，别担心。”
林初晖看着他虚弱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难受得紧。他下意识地想要靠近，却被叶识清厉声喝止：“别过来！会传染给你的。”
那语气里的抗拒，像一根刺，扎得林初晖心头一痛。他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几乎每次他想要靠近，叶识清都会这样推开他。他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才会如此抗拒别人的接近？
叶识清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太过生硬，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坐起身，背靠着床头，声音带着歉意：“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林初晖这才注意到，即便在家里，叶识清也戴着那厚厚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而他胸前的蓝玫瑰吊坠，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这个吊坠，你为什么一直戴着？”林初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朵尚未绽放的蓝玫瑰。
叶识清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抬手将吊坠护在胸前，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没有回答。
林初晖收回手，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他的口罩上：“你在家里也戴着口罩？”
叶识清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嗯……怕传染给你。”
“我身体好着呢，没那么容易被传染。”林初晖侧过身，伸了个懒腰，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你该不会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我吧？”
叶识清转过头，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刻意逃避。
“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还没见过你摘口罩的样子呢。”林初晖往前凑了凑，眼中带着期待，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该不会是长得太帅，怕我嫉妒吧？”
叶识清依旧沉默着，眼角却悄悄泛起了湿意。
这张脸，是他一辈子的痛苦。
每次照镜子，他都觉得自己可悲又可怜。他像水仙一样渴望被人欣赏，可镜子里的自己，却让他只剩下无尽的自卑与痛苦。他以为只要戴着口罩，就能把这份丑陋藏起来，就能假装自己和别人一样。
“你要是不说……”林初晖故意站起身，作势要往门外走，“那我就去问阿姨了，她肯定会告诉我。”
叶识清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个发烧的病人。
林初晖刚转过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叶识清缓缓闭上眼，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抖的阴影，像是在与什么执拗的东西对峙。片刻后，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手，指尖缓缓抚上口罩挂绳——那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又重得像推开一扇尘封了多年的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