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蓝莓蛋糕

早餐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中结束。

书遇主动起身收拾碗碟,却被席惊年拦下。“我来。”他语气自然,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你去上班吧,这边我来处理。”

书遇看着他,他依旧穿着那身质地精良的深灰色家居服,但因为清晨的忙碌,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上面似乎还沾着一点水渍,熟练地将餐具放入洗碗机。她忽然注意到,他放在一旁椅背上的,是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衬衫和西装外套。

这么早就准备好正装了?是要去见重要客户?还是……他平时上班都这么一丝不苟?

“维修工大概九点半到,我会在这里等他们过来,确保修好。”他背对着她,一边操作洗碗机一边说道,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你公寓的积水我已经大致清理过,但地面和部分家具可能还需要晾干,晚上回来前最好先通风。”

他事无巨细地交代着,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她再次道谢:“那……剩下的就真的麻烦你了。维修的费用……”

“费用我会先垫付,单据给你。”席惊年打断她,思路清晰,“快去,别迟到。”

书遇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那句“太麻烦你了”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知道,此刻任何客套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好,谢谢。”她最终只干巴巴地吐出这两个字。

“嗯。”席惊年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书遇深吸一口气,拿起自己的包,低声道:“那我先去公司了。”

“路上小心。”

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席惊年正站在水槽前清洗餐具,晨曦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和这个冰冷整洁的空间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昨夜那个挽着袖子、跪在积水中奋力维修的男人,与眼前这个清晨在厨房忙碌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她匆匆收回目光,拉开门走了出去。

——

走在去公司的路上,清晨的阳光带着暖意,却驱不散她心头的纷乱。席惊年穿着家居服,却留在她公寓等待维修工的画面,反复在她脑海中闪现。这种强烈的反差感,让她心里某个角落酸酸软软,很不是滋味。

一整天,书遇都有些心神不宁。

处理邮件时,眼前会闪过他专注拧阀门的侧脸;和乌木章鱼线上沟通时,会想起他清晨在客厅敲电脑的剪影;甚至午休时看着窗外,脑海里都是他那句淡淡的“邻居互助,应该的”。

这种不受控制的思绪飘飞,让她感到些许烦躁,却又无可奈何。

直到下午,她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审核一份文件时,一段被岁月尘封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清晰地闯入了脑海。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很久以前的高中时代。

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因为寄人篱下,又和叔叔爆发了激烈的争吵,被指责是“拖油瓶”,书遇情绪崩溃,躲在教学楼后面一个鲜有人至的角落里,偷偷地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混着委屈和绝望,怎么都止不住。

她以为那里绝对安全。

不知过了多久,压抑的呜咽声中,夹杂进了篮球一下下撞击地面的沉闷声响,“咚……咚……咚……”,富有节奏感,由远及近。

她惊慌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那个本应在球场训练的身影——席惊年。他穿着被汗水浸湿的篮球服,额发湿漉,手里随意地转着篮球,目光似乎是不经意地扫过她这边。

他看到她了吗?看到她哭红的眼睛和满脸的泪痕了吗?

书遇慌忙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席惊年什么也没问。

他甚至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者同情的表情。只是沉默地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过身,开始在那个空无一人的球场上,独自练习投篮。

他的存在,像一块沉默的磐石。没有好奇的打量,没有多余的询问,只有那单调重复的运球声和篮球撞击声,奇异地安抚了她慌乱窘迫的心。

“砰……砰……唰——”篮球撞击地面、穿过篮网的声音,在寂静的黄昏里有节奏地响着。

他没有离开,也没有靠近。就那样,用他自己的方式,陪在那个她自以为无人知晓的脆弱时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汗水从他下颌线滴落。他一遍遍地跑动、起跳、投篮,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那个篮球。

书遇最初的窘迫和尴尬,在他这种沉默的、近乎笨拙的陪伴下,竟然奇异地慢慢消散了。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在球场上奔跑的身影,听着那单调却让人安心的声响,心里的惊涛骇浪逐渐平息。

夕阳渐渐西沉,将天空染成橘红色。球场上看热闹或者训练的人都陆续散去了,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个在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在不远处沉默地投着篮。

直到书遇的情绪慢慢平复,哭声渐止,只剩下偶尔的抽噎。

直到天光彻底暗下,球场边的路灯亮起,他才停下动作,弯腰捡起篮球,用毛巾擦了把汗,然后朝着她这边走来。

他抱着球,走到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夕阳在他身后,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看不清表情。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在所有人印象中又酷又拽、沉默寡言的男孩,用带着运动后微哑的嗓音,平静地开口:

“走吧。”

书遇茫然地抬头看他。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我们顺路。”

他们其实并不完全顺路。但他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说完便转身,抱着篮球,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像是在等她。

书遇鬼使神差地站起身,跟了上去。

他推着自行车,却没有骑,只是陪着她,漫无目的地在渐浓的夜色中走着。一路沉默,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车流声。

那天下午,他陪着漫无目的的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穿过喧嚣的街道,走过安静的小巷。两人一路沉默,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她也没有解释。

但那漫长的、无声的陪伴,却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照进了她当时灰暗压抑的世界,给了她难以言喻的支撑。

路过一家快要打烊的蛋糕店时,席惊年脚步停了一下。他进去,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致的蓝莓奶油小蛋糕,递给她。

书遇愣住了。

“……买错了……我妹妹对蓝莓过敏……”他把蛋糕强硬地塞到书遇怀里,移开视线,看向别处,耳根似乎有点红,语气却依旧硬邦邦的,“不喜欢就扔掉。”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书遇捧着那个还带着凉意的小蛋糕,那是那个冬季的爆款,被冠上了爱情的名义之后身价水涨船高。明亮的橱窗里散发出面包的香气和悠扬的旋律,书遇愣愣地看着少年略显僵硬却依旧挺拔的背影,眼眶又开始发热。

很多年之后,她才知道,那不是买错了。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书遇站在公司楼下,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她一直以为,那段灰暗的青春里,所有的温暖都是她自己硬扛过来的。直到此刻,她才清晰地意识到,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他就曾用他沉默的方式,给过她庇护。

很多年之后,经过酸甜苦辣的书遇想起那个无助而绝望的下午——叔叔觉得她是个拖油瓶,妈妈带着父亲的赔偿款改嫁,还没成年的书遇在那里哭了一下午,浑身发抖,寒意从脚底往上窜。自杀的念头像骨头缝隙里的疤痕,隔段时间就要在阳光下暴晒,在寒风里颤抖。

庆幸的是,有个人接住了她。

一整天,书遇都有些心神不宁。工作效率不高,脑海里总是交替出现昨夜席惊年忙碌的身影和高中时那个陪她走了很远很远路的少年。

下班后,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回了家。

打开1201的门,迎接她的是干净整洁的客厅。地面被仔细擦拭过,虽然还有些潮湿的痕迹,但积水早已无踪。被移动的家具也回归了原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通风后的清新气息,完全看不出昨夜这里曾是一片狼藉。

厨房里,破裂的水管已经被崭新的部件替换,维修得天衣无缝。

书遇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而温暖的情愫,酸涩又熨帖。他不仅帮她解决了危机,还细心地将一切恢复原状,将对她生活的影响降到了最低。

这种被妥善照顾、被默默守护的感觉,对于早已习惯独自扛起一切的书遇来说,陌生又令人心悸。

她放下包,几乎没有犹豫,转身走向对门。

深吸一口气,她抬手,轻轻敲响了1202的门。

几秒钟后,门被打开。

席惊年站在门内。他似乎也是刚回家不久,身上还穿着早上的西装,只是解开了领带,发型依旧精致,只是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随意地敞开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他一手还拿着似乎正在回复消息的手机,另一只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蹭在他腿边撒娇的糯米糍。

暖黄的灯光从他身后漫出来,勾勒出他略显疲惫却依旧英俊的侧脸。这幅居家的、带着点慵懒的画面,与他平日冷峻精英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让书遇的心跳漏了一拍。

“修好了?”他抬眼看到她,似乎并不意外,将手机收起。

“嗯,修好了。”书遇点点头,目光真诚地望向他,“席总监,昨天晚上的事,还有今天……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给你添了天大的麻烦。”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说出了盘旋在心头一整天的想法:“我想……请你吃顿饭,以示感谢。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方便?”

席惊年抚摸着糯米糍的手微微一顿,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糯米糍在他手下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书遇带着些许紧张和期待的脸上,沉默了两秒。

就在书遇以为他会客气拒绝时,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静:

“好。”

这一个字,轻轻落在书遇心上,却像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怕他反悔似的,飞快地接话:“那择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今日?”

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这话……是不是太急了?太主动了?会不会显得她另有所图?

她的耳根开始发热,却强撑着维持表面的镇定,目光落在席惊年锁骨的位置——那里有一颗很小很淡的痣,藏在衬衫敞开的领口里,若隐若现。

席惊年看着她,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然后,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浅到书遇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好。”他又说了一遍,“等我换件衣服。”

他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进来等?”

书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意识到——

她好像,真的,主动跨出了一步。

而这一步,他接住了。

糯米糍蹭到她脚边,“喵”了一声,仿佛在说:你终于开窍了。

书遇低头看着它,又看了看对门那个温暖的、亮着灯的空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那就这样吧。

她想。

管他什么甲方乙方,什么十年心结。

至少这一刻,她想和他一起吃顿饭。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楚楚
连载中应岁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