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夜无话

席惊年将一杯冒着热气的温水塞到书遇冰凉的手里,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指令:“去我那边浴室洗个热水澡,换身干衣服。湿衣服穿着会感冒。”

书遇捧着温热的杯子,指尖传来的暖意让她冻得有些麻木的手恢复了些许知觉。她看着他只穿着丝质睡衣,外面的大衣在踏入“灾区”前就脱下了,利落地挽起睡衣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提着那个与他形象格格不入的专业工具箱,毫不犹豫地再次走向她那个一片狼藉的公寓。

那一刻,她所有强装的无措和尴尬,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卸下的港湾。

“我……”她想说点什么,比如帮忙,或者至少指一下总阀的位置。

“先去。”席惊年头也没回,声音在哗哗的水声中依旧清晰,“糯米糍在我那边,放心。”

他的话简短有力,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掌控感。书遇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粘腻的睡衣和冰冷赤着的脚,确实狼狈又难受。她不再矫情,低声道:“……谢谢。”

然后抱着水杯,快步走回对门1202。

席惊年的公寓依旧整洁得过分,空气里弥漫着和他身上相似的、清冽的雪松气息。书遇按照他刚才随手所指的方向,找到了客用浴室。里面同样是极简风格,所有物品摆放得一丝不苟,毛巾柔软干净,带着阳光晒过的清新味道。

她快速冲了个热水澡,冰冷僵硬的身体终于彻底回暖。换上自己那身虽然擦干但依旧有些潮气的家居服,她用毛巾擦着滴水的头发走出来。

隔着敞开的房门,她能听到对面传来席惊年指挥若定的声音,以及各种工具操作的声响。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席惊年踏入1201,目光快速扫过积水的地板,判断着情况。他没有丝毫迟疑,径直走向厨房,积水漫过他昂贵的拖鞋裤脚,他也毫不在意。他专注的侧脸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几缕黑发垂落下来,让他平日的冷峻感削弱了不少,多了几分烟火气。

找到那个书遇奈何不了的总阀,他观察了一下,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扳手,卡住阀芯,手臂用力,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顽固的总阀终于被他强行拧紧。

“咔哒”一声闷响,总阀被彻底关死。疯狂喷射的水柱瞬间停止,只剩下满室狼藉和滴滴答答的残余水声。

“呼。”书遇在门口看着,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但麻烦远未结束。地板上积水不少,必须尽快清理,否则楼下的邻居恐怕真的要上来砸门了。

席惊年显然也明白这点。他动作利落地开始清扫积水,用书遇找来的水桶和盆舀水,再用吸水拖把反复清理。他挽起的袖子下,小臂线条流畅而有力,动作高效得不像一个整天坐在电脑前的游戏策划,倒像个经验丰富的维修工。

书遇想上前帮忙,却发现自己有些插不上手。他清理积水的节奏很快,指挥她做的事也简单明确:“拿几个垃圾袋过来。”“把那个柜子脚下的水吸一下。”

书遇立刻照做,像个听话的小助手。看着他挽着袖子,裤腿和拖鞋都湿透了,额角甚至因为忙碌而渗出细密的汗珠,书遇心里那股过意不去的感觉越来越浓。

“席……总监,真的非常感谢……剩下的我来处理吧,你去休息……”她忍不住开口。

席惊年正将最后一桶污水倒进马桶,闻言直起身,看了她一眼。走廊灯光下,她头发依旧有些凌乱,穿着那件略显单薄的外套,脸上带着未干的湿气和疲惫,眼神却执拗。

“彻底清理干净,防止返潮和电路隐患。另外,”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总阀只是临时关闭,老化的管件需要更换,夜里温度低,难保其他薄弱处不会出问题。后半夜需要有人留意。”

意思是,他决定留下了。

书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他考虑得确实周全,而且……她一个人,在这种近乎停水、一片混乱的房子里,也确实有点发怵。

清理工作暂时告一段落。两人站在勉强恢复干燥、但依旧弥漫着水汽和寒意的客厅里,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你去我那边客房休息。”席惊年用的是陈述句,而不是询问。他抬手看了眼腕表,已经凌晨三点多。“明天还要工作。”

“不行不行,”书遇立刻摇头,“你已经帮了这么大忙了,怎么能再占用你的地方?我就在沙发上凑合一下就好,你回去休息吧。”

最终,书遇还是被他半强制性地带回了1202。

席惊年径直走向一间次卧,利落地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床品铺好。“这里平时没人住,但定期打扫,很干净。浴室在那边,有新的洗漱用品。”他安排得井井有条,“你去洗漱一下,然后休息。”

“你明天还要上班。”

“我明天休假。”

“我真的……”书遇还想挣扎。

“书遇。”他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命令的口吻,“去睡觉。”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魔力,让她所有拒绝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她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坚持不容置疑。

“睡吧。”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有事叫我。我就在客厅。”

书遇看着他同样带着倦意却依旧强打精神的眉眼,心里堵得难受。“你还是去休息吧,我……”

“我去把后续一点水渍处理完,顺便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地方有问题。”他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坚定,“听话,去睡。”

“听话”两个字,像羽毛一样轻轻搔过书遇的心尖,让她瞬间失语。她看着他转身走向对面公寓的背影,那句“我陪你一起”在嘴边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太超出预期。从水管爆裂的无助,到向他求助的窘迫,再到他如同天降神兵般处理一切……这个男人,用最务实、最直接的方式,在她最狼狈的时刻,为她撑起了一片安定的空间。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刻意的安慰,只有行动。

她躺在陌生却舒适的床上,听着对面隐约传来的、他继续清理和检查的细微动静,心里五味杂陈。感激、歉疚、一种莫名的安心感,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悸动,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的动静终于彻底消失。她悄悄起身,透过门缝,看到客厅留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席惊年高大的身影靠在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他竟真的没睡,还在处理工作,同时替她守着。

书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躺在柔软干净的床上,鼻尖萦绕着房间里淡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书遇却毫无睡意。

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想起高中时那个沉默的少年,想起重逢后他冷静疏离的样子,想起他递来的温水、山药粥,想起他喂糯米糍时的耐心,想起他在车上沉默的陪伴,想起他刚才挽起袖子清理积水的专注……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席惊年。

他好像……真的和她记忆里、以及她所以为的,都不太一样。

书遇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和空气中飘散的淡淡食物香气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她猛地坐起身,看了看时间,竟然已经早上八点多了!

她慌忙下床,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深吸一口气,推开客房的门。

客厅里,晨曦洒满一地。席惊年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家居服,正背对着她,在开放式的厨房里忙碌着。平底锅里煎着鸡蛋,旁边的吐司机“叮”一声弹出烤好的面包片。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食物的香气。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

四目相对。

他看起来似乎休息得还不错,除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淡青。书遇则有些尴尬和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醒了?”他语气如常,仿佛昨夜兵荒马乱的一切只是幻觉,“洗漱一下,吃早餐。”

书遇这才注意到,客用浴室的洗手台上,不知何时放了一套未拆封的全新洗漱用品。

她心情复杂地洗漱完毕,走到餐厅。小巧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份简单的早餐:煎蛋,烤吐司,几片水果,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席惊年将最后一份煎蛋放在她面前的盘子里,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餐具轻微碰撞的声音。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还萦绕着一丝昨夜共处后残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

最终还是席惊年打破了沉默,声音平静无波:“联系好了,物业和维修工九点半过来修水管。”

书遇握着叉子的手紧了紧,抬起头,真诚地看着他:“席总监,昨晚……真的太谢谢你了。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真的很过意不去。”

席惊年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因为刚洗漱过而显得干净清透的脸上,淡淡道:“邻居互助,应该的。”

又是“邻居互助”。

书遇垂下眼睫,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又被这句话轻轻压了下去。她小口吃着煎蛋,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阳光透过窗户,在餐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两人安静地吃着这顿由席惊年亲手做的、在意外之后到来的早餐。

书遇知道,有些东西,在经过这一夜之后,是真的不一样了。

她低头喝着咖啡,余光却忍不住往对面瞟。他吃东西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任何事都值得认真对待。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条。

大概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

四目再次相对。

书遇像做贼一样迅速移开视线,端起咖啡杯猛喝一口,却被烫得差点吐出来。

“慢点。”他说,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书遇放下杯子,脸颊微热,不知道是因为烫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她脚边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触感——糯米糍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正用脑袋蹭着她的小腿,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它什么时候过来的?”书遇弯腰把猫抱起来。

“早上自己开的门。”席惊年指了指客厅方向,“门没关严,它用爪子扒开的。”

书遇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没出息的家伙——昨天还冲人家龇牙咧嘴,今天就登堂入室、登鼻子上脸了。

糯米糍在她怀里扭了扭,挣开她的手,跳下去,径直走向席惊年,然后在他脚边躺下,露出肚皮,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书遇:“……”

席惊年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白色的毛团,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它好像很喜欢你。”书遇干巴巴地说。

“嗯。”席惊年应了一声,弯腰伸手,挠了挠糯米糍的下巴。猫咪发出更加响亮的呼噜声,一副享受至极的模样。

书遇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餐桌上是她吃了一半的早餐,脚边是她那只叛变的猫,对面是那个十年前让她心动、十年后让她心乱的男人。

阳光正好,咖啡正热。

一切看起来,竟然有种诡异的、岁月静好的错觉。

她连忙收回目光,专注地对付盘子里的煎蛋。

席惊年也没再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又移开视线。

早餐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接近尾声。

书遇帮忙收拾碗筷时,手机响了。是物业打来的,说维修工已经到了。

席惊年接过电话,简单说了几句,然后看向书遇:“我去处理,你在这等着。”

“我也去——”

“你先把早餐吃完。”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不急。”

说完,他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书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席惊年。”

他顿住,回头。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真的。”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不客气。”

门被带上。

书遇站在原地,怀里还抱着刚收起来的盘子。

糯米糍蹭到她脚边,仰头“喵”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它,又看了看对面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糯米糍,”她说,“你说他到底什么意思?”

糯米糍歪了歪脑袋,舔了舔爪子,一脸“朕不知道朕只是一只猫”的表情。

书遇叹了口气,把盘子放进水槽。

但嘴角那一点点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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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楚
连载中应岁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