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水漫金山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表面的平静。

《星域》项目按部就班地推进,线上沟通群里依旧热火朝天。书遇和席惊年在工作中依旧是配合默契的伙伴,公事公办,界限分明。那晚车内的短暂“坦诚”和后续的蜂蜜水,像是一段被刻意封存的插曲,无人再提起。

但有些东西,如同冰面下的暗流,一旦开始涌动,便再难止息。

一个平静的深夜,书遇刚改完一篇棘手的稿子,抱着早已在她腿上睡得四仰八叉的糯米糍,在沙发上倒头就睡。正在梦乡深处徜徉,一阵异样的、如同瀑布奔泻的哗啦声猛地将她惊醒。

生活似乎总是喜欢在人们最猝不及防的时候,开一个恶劣的玩笑。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黑暗中,那声音愈发清晰,还夹杂着某种东西破裂的脆响。心脏骤然收紧,她摸索着打开床头灯,赤脚踩下地的瞬间,冰凉刺骨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

地板上,已然是一片汪洋!

书遇吓得一个激灵,糯米糍也惊醒,“喵”一声炸毛跳到了沙发背上。

水!到处都是水!

她心头一紧,鞋都来不及穿,赤脚冲进厨房。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头皮发麻——连接水槽的老旧供水软管不知何故彻底崩裂,拇指粗的水柱正疯狂地向外喷射,冰冷的水花四溅。短短几十秒,厨房地面已经积起了一层水洼,并且正迅速向着客厅蔓延。

书遇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头皮发麻。她几乎是扑到厨房,试图找到水阀的总开关。黑暗中摸索了好一会儿,才在橱柜下方摸到那个冰冷的旋钮,用尽全力拧紧。

喷涌的水柱终于停止了,但厨房和客厅已是狼藉一片,积水几乎没过了脚踝。

她手忙脚乱地找来毛巾、拖把,试图吸水,但面对这“汪洋大海”,这一切都只是杯水车薪。冰冷的水浸湿了她的睡裙下摆,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祸不单行。

手机在这时尖锐地响起,屏幕上跳动着楼下邻居的号码。刚一接通,对面愤怒的咆哮几乎要冲破听筒:

“楼上1201怎么回事?!漏水了!我家天花板都在滴水!灯都要短路了!赶紧处理!不然我报警了!”

书遇连声道歉,保证立刻处理,十几个未接来电来自楼下的邻居,挂了电话,只觉得一阵无力感袭来,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首先拨通了物业的电话。一遍,两遍,三遍……只有冰冷的忙音。也是,凌晨三点,谁会在岗?

她又打给房东。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房东睡意朦胧,听了情况后,语气不耐烦:“水管坏了?明天吧,明天我找个师傅过去看看,大半夜的谁有办法?”

“可是水还在漏,楼下邻居已经投诉了……”书遇试图解释。

“那我也没办法啊!你先自己处理一下,拿东西堵一堵,明天再说!”房东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书遇站在冰冷的积水里,看着还在从爆裂管道接口处滴滴答答渗水的残局,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感将她紧紧包裹。

她能怎么办?自己能怎么处理?

糯米糍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安,在她脚边焦躁地“喵喵”叫着,试图跳上干燥的家具,却又被水吓到,不敢下脚。

冰冷的空气,不断滴落的水声,楼下可能持续的投诉,以及怀里瑟瑟发抖的小猫……所有的压力汇聚在一起,几乎要压垮她的神经。

怎么办?

还能找谁?

一个身影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

对门。

1202。

席惊年。

一个她最近一直在刻意保持距离,却又在关键时刻诡异浮现的名字。

他是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物理距离最近,并且可能拥有解决能力的……求助对象。

理智在疯狂叫嚣着拒绝,但现实的压力让她别无选择。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窘迫和抗拒。深更半夜,去敲一个并不算熟络的、尽管关系复杂、但毕竟是男人的门求助……

可是,眼下还有别的选择吗?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几乎没怎么私聊过的微信头像。指尖因为冷水和紧张而有些颤抖。

【遇】:席总监,抱歉这么晚打扰。我家的水管爆了,情况有点严重,我自己处理不了,物业和房东都联系不上……不知道你是否方便帮下忙?

消息发出去后,每一秒的等待都变得无比漫长。她盯着屏幕,心里七上八下,甚至开始后悔,想着要不要撤回。

几乎是在她后悔念头升起的瞬间,对话框顶端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回复跳了出来。

【席】:知道了。马上过来。

简单的六个字,却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盏灯,瞬间驱散了部分冰冷和恐慌。

他还没睡?而且……他要过来?

书遇看着那句“马上过来”,悬着的心莫名落下去一半。

与此同时,对门1202。

席惊年确实还没睡。他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微信提示音特殊设置的震动让他立刻睁开了眼。

看到消息内容,他眉头瞬间锁紧,睡意全无。水管爆裂?漏水严重?

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向门口,手碰到门把时却顿住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深灰色家居服……似乎有些过于随意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冲过去,而是快步走进了洗手间,对着镜子,用手胡乱而又快速地整理了一下睡塌的头发,试图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凌乱。

接着,他折返回卧室,打开衣柜,几乎是下意识地,鬼使神差地拿出了一件熨烫平整的深色羊绒大衣套在家居服外面,甚至还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让它看起来板正一些。

做完这一切,他才再次走向门口,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外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

书遇穿着明显是仓促套上的长款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湿了一角的浅色旧睡裙下摆。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被水汽沾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旁。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唇色也因为寒冷而淡了几分,怀里紧紧抱着那只同样显得有些惊慌的白色小猫,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和无可奈何。

当她看到开门出来的席惊年时,像是看到了救星,又明显愣了一下。

男人穿着深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丝质睡衣的领子,头发看起来……像是匆忙整理过?虽然依旧英俊迫人,但这深更半夜,在自己家里,穿得这么……正式?

书遇眨了眨眼,疑惑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你要去参加宴会吗?”

席惊年:“……”

他表情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耳根微微发热。好在走廊灯光不算太亮,应该看不出来。

他轻咳一声,忽略了这个让他无法回答的问题,目光落在她湿漉的刘海和怀里可怜兮兮的猫身上,眉头蹙起。

“先进来。”他侧身让开通道,语气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朝书遇伸出手:“猫给我。”

书遇迟疑了一下,还是把乖乖的糯米糍递了过去。

席惊年熟练地接过猫,安抚性地摸了摸它的头,然后对仍站在门口有些无措的书遇说:“站水里不冷?进来等。”

书遇看着他接过猫,又看了看他身后温暖、干燥、整洁得一丝不苟的玄关,犹豫了一秒。但脚下冰冷的湿意和厨房里持续传来的水声提醒着她现实的紧迫。

她不再矫情,低声道了句“谢谢”,跨进了那道门槛。

他的冷静和果断,像一块巨大的磐石,瞬间稳住了她慌乱的心神。

这是书遇第一次进入席惊年的领域。

与她那边此刻的混乱冰冷截然不同,他的公寓整洁得近乎一丝不苟。色调是统一的冷灰与白,家具线条利落,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一切都透着秩序和掌控感。

席惊年将糯米糍放在柔软的沙发上。小猫好奇地四处张望,但似乎被这陌生的环境震慑,没有乱跑,只是缩成一团,警惕地观察着。

他转身,看着站在玄关、外套还在滴水、显得有些局促的书遇,声音放缓了些:“别担心。”

“具体情况?”他走近几步,目光沉静,已然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

书遇快速说明了水管爆裂的位置和无法关闭总阀的情况。

席惊年听完,点了点头:“应该是老式三角阀芯老化崩了。我去看看。”

他转身走向门口,从玄关的储物柜里拿出了一个看起来相当专业的家用工具箱。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书遇还站在玄关,抱着双臂,湿透的睡裙下摆贴着脚踝,整个人微微发抖。她的外套已经湿了,显然不能再穿。

席惊年眉头微蹙,折返回身,将身上那件深色羊绒大衣脱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肩上。

“穿上。”

他的动作很快,语气也淡,仿佛只是顺手为之。但大衣内侧还带着他的体温,干燥的暖意瞬间包裹住了她,将门缝里渗进来的冷气隔绝在外。

书遇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推辞:“不用,我——”

“穿着。”他打断她,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湿衣服不能再穿。”

说完,他提起工具箱,转身走向门口,高大的背影在清冷的廊灯下,莫名给人一种无比可靠和安心的感觉。

书遇站在原地,看着那件披在自己身上的大衣。

深灰色的羊绒,质地柔软,袖口几乎盖过了她的指尖,下摆也长出一大截,整个人像是被他的衣服整个装了进去。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那种清冽干净的雪松气息,将她严严实实地笼罩。

她拢了拢衣襟,没有再推辞。

在这一刻,什么甲方乙方,什么十年前的心结,什么刻意保持的距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和窘迫冲淡了。

她唯一的念头是——幸好,他在对面。

这种在绝境中突然出现的、可以依赖的力量,无声无息地,在她心里建立起了一种全新的连接。

席惊年走到1201门口,看了一眼里面的“水漫金山”,没有丝毫犹豫。

他将大衣随手挂在门外的挂钩上,挽起睡衣袖子,提着工具箱便踏入了那片冰冷的积水之中。

书遇站在1202温暖的玄关里,透过敞开的门,看着对门那个为她处理烂摊子的身影。

他蹲在厨房水槽下方,半个身子探进橱柜里,衣袖已经湿透,却丝毫没有停顿。工具箱里的扳手、钳子在他手里轮换,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冰冷的积水中,他只穿着单薄的丝质睡衣,后背的布料因为沾了水而微微贴服,勾勒出肩胛骨和腰线的轮廓。

书遇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拢紧身上那件属于他的大衣,上面是他的气息,温暖而干净。而对面的他,正穿着湿透的睡衣,在她的冰水里,替她收拾烂摊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楼下邻居发来的消息:【水好像停了?我家不漏了,谢谢啊刚才太急了不好意思。】

书遇回了个“没关系”,放下手机,继续看着对门那个忙碌的身影。

糯米糍不知何时从沙发上跳下来,蹭到她脚边,仰头“喵”了一声,仿佛在问:那个人呢?

书遇弯腰把它抱起来,裹在大衣里。小猫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件衣服上的气息,安静地窝在她怀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一人一猫,站在陌生人的家里,穿着陌生人的衣服,等着那个陌生人替她们收拾残局。

这种感觉太过奇异,奇异到让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对面的水声渐渐停了。席惊年站起身,拧开龙头试了试,确认不再漏水,才提着工具箱走出来。他的睡衣湿了大半,头发也沾了些水汽,却依然不显狼狈。

他关掉1201的灯,带上门,走回1202。

看到书遇抱着猫、裹着他的大衣站在玄关的样子,他脚步顿了一下。

她整个人都被他的衣服包着,露出一张小小的脸,怀里是那只白色的猫。三双眼睛同时看向他——她的,还有猫的。

那画面,莫名让他的心软了一下。

“修好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三角阀老化,已经换了新的。明天等水干了你再看看有没有其他地方漏。”

书遇点点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堵。

半晌,她才挤出两个字:“……谢谢。”

声音比平时软,带着深夜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微哑。

席惊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

“不客气。”他说。

顿了顿,又补充:“先别回去,那边地上都是水,等干一干再说。”

书遇愣了一下:“那……”

“在沙发上坐会儿,”他指了指客厅,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猫可以先放这儿。”

说完,他提着工具箱走向洗手间,留给她一个湿透的背影。

书遇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洗手间门口,又看了看怀里好奇张望的糯米糍,最后看向那张整洁的灰色沙发。

她拢了拢身上那件大得过分的大衣,抱着猫,慢慢走过去,在沙发边缘坐下。

洗手间里传来水声,是他换了干净衣服。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入最深沉的夜,远处的霓虹灯零零星星。

她坐在他的沙发上,裹着他的大衣,抱着她的猫,等着他出来。

这个画面太过诡异,却又莫名地……让人安心。

糯米糍在她怀里翻了个身,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睛。

书遇低头看着它,又看了看身上这件不属于自己的衣服,最后看向洗手间方向那扇虚掩的门。

洗手间的门打开,席惊年换了一身干爽的家居服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随手擦着还湿着的头发。

看到她还坐在沙发上,他脚步顿了顿。

“那边地还没干,”他说,像是在解释什么,“再等一会儿。”

书遇点点头,没说话。

他也没再说话,走到另一侧的沙发坐下。

两个人隔着茶几,中间是那只已经睡熟的猫,和深夜的寂静。

过了很久,书遇轻声开口:

“谢谢你。”

席惊年侧头看她。

她没看他,低着头,手一下一下地抚着猫背。那件属于他的大衣还裹在她身上,显得她整个人又纤细又软和。

“不客气。”他说。

又是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尴尬,不再紧绷,而是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柔软的安宁。

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

1202的客厅里,两个人,一只猫,一夜无话。

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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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楚
连载中应岁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