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惊年的车是一辆底盘沉稳的黑色SUV,内部空间宽敞,带着一种和他本人相似的、冷静而洁净的气息。
书遇被安置在副驾驶,怀里还抱着那堆衣服,包括他那件质地精良的西装外套。
她一直偏头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城市流光在她眼底明明灭灭。酒精的后劲混杂着疲惫,让她头脑昏沉,胃里也有些不适。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而安静,一种无声的张力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书遇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以及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
席惊年重新启动车子,汇入夜晚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河。他打开了车载音乐,低沉的旋律流淌出来,是陈奕迅的《十年》,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与感伤。
“如果那两个字没有颤抖,我不会发现我难受,怎么说出口,也不过是分手……”
歌词像是不经意的巧合,轻轻敲打着两人之间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书遇听着那句“十年”,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十年。她和席惊年,从那个夏天到现在,正好十年。
沉默持续了大概一首歌的时间。席惊年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微微泛白。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音乐背景下显得有些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现在……酒量不错。”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湖面。
书遇微微一怔,随即唇角牵起一抹淡淡的苦笑,依旧看着窗外。斑斓的霓虹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这么多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酒后的微哑,飘散在音乐声里,“总得学会点什么。”
这话像是对他的回应,又像是一句对自己过往的总结。
是啊,总得学会点什么。学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搬家,一个人处理所有麻烦。学会在酒桌上替自己挡酒,也学会替别人挡酒。学会把所有的脆弱都藏起来,只用得体的微笑示人。
音乐恰好切换到了另一首粤语歌,缠绵悱恻的旋律,悠扬的调子百转千回。
也许是这夜色太沉,也许是酒精模糊了界限,也许是这狭小空间和应景的音乐催生了不该有的倾诉欲。
书遇望着窗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一个未曾问出的问题:
“高考后,我去了T大,读经管,后来修了中文,双学位毕业,然后跨专业保研到中文。做过很多工作,也了解过不少行业。最后,毕业季,进了启文。一开始在纸媒当主编,主要做传统文学方面。后来……行业变化,启文也谋求转型,我跟着周总和陆姐去了网络平台。再后来,网络平台发展起来,转到了网络文学部门,成了编辑。”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没什么特别的,乏善可陈。”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没什么特别的,乏善可陈”这几个字,落在席惊年耳中,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经历过打磨的坚韧。
他沉默地听着,目光依旧看着前方道路。
她说的那些,他其实都知道。
T大经管学院的优秀毕业生,中文系双学位,保研,毕业后进入启文,从传统文学做到网络文学,一路做到王牌编辑。这些信息,他加了她微信后,在朋友圈和网络上一点点拼凑过。
但听她亲口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那些平淡的叙述背后,是一个女孩独自走过的十年。没有提过辛苦,没有提过不易,只是“乏善可陈”四个字轻轻带过。
过了一会儿,他才接话,声音同样平静:“毕业后,我去了南方。大学还没毕业的时候,去大厂实习,做开发。后来拿到惊鸿的offer,就去了惊鸿,转做了策划。”
没有细节,没有渲染,只是简单交代了彼此的轨迹。仿佛这十年的光阴,就被这寥寥数语轻轻带过。
“嗯。”书遇低低应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是最初那种紧绷的尴尬,而是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掺杂着感慨和些许释然的氛围。
“这些年……”书遇轻声开口,却又顿住,似乎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这么多年……”席惊年也低低应了一声,像是明白她那未尽的言语。
不需要再说更多了。那些错过的时光,各自走过的路,经历的成长与蜕变,都藏在这模糊的“这些年”三个字背后,彼此心照不宣。
在一个红灯前,席惊年缓缓停下车。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书遇被窗外路灯明明灭灭照亮的侧脸上。她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卸去了平日里职业的伪装和刻意的疏离,眉眼间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一种……独自支撑许久的坚韧。
酒精让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却有些干燥发白。
他想起高中时那个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女孩,想起她独自抱着水杯穿过走廊的身影,想起她作文里那些敏感而富有力量的文字。
十年。
她一个人,从南方到北方,从纸媒到网文,从一个需要人呵护的少女,成长为能独当一面、在酒桌上替下属挡酒的专业编辑。
这中间,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辛苦和不易?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心疼与怜惜的情绪,如同潮水般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瞬间压过了之前所有的试探、克制、以及因过往而产生的隔阂。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女人,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单薄的影子。她拥有了更坚韧的骨骼,更强大的内核,却也独自背负了更多岁月的重量。
绿灯亮起。
席惊年收回目光,重新启动车子。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音乐还在继续,是一首更老的粤语情歌,旋律悠扬,在小小的空间内流转。
或许是车内的暖气太足,或许是酒精终于彻底发挥了效力,也或许是身边人的存在带来了一种奇异的安全感,书遇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里,意识逐渐模糊,最终歪着头,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席惊年察觉到身旁人气息的变化,侧目看了一眼。
她睡着了。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怀里还无意识地抱着他那件西装外套,手指蜷缩着搭在面料上,像抱着什么安心的东西。
他不动声色地调高了车内空调的温度。
然后,他单手将自己之前塞给她、此刻被她抱在怀里的西装外套轻轻抽出来,展开,小心翼翼地盖在了她身上。
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外套,将书遇整个包裹起来。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心微微舒展了一点,整个人往那件外套里缩了缩。
席惊年看着她的动作,眸色深了深。
他收回目光,目视前方,专注开车。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愈发分明。
——
车子平稳地驶入小区。
停稳后,席惊年没有立刻叫醒她。
他侧身看着熟睡的书遇。车库的灯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睡颜安静,带着一丝不设防的脆弱。
他看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她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睡在他旁边,裹着他的外套,呼吸平稳。这样的场景,在他过去十年的梦里,出现过很多次。
但梦里是梦里的样子,现实是现实的样子。
现实里的她,比梦里更瘦一些,眼底的疲惫更深一些,眉间的倔强也更清晰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解开安全带,轻轻打开车门下车。
却没有去叫醒她。
他靠在车门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冰冷的夜风瞬间包围了他,吹散了些许车内的暖意和他心头的躁动。尼古丁的气息涌入肺腑,却没能让混乱的思绪清晰半分。
脑子里像是塞满了一团乱麻。
十年前青涩的心动,十年后重逢的复杂,她疲惫的侧脸,她挡酒时的干脆,她此刻毫无防备的睡颜……所有画面在他眼前交织,碰撞。
他吐出一口烟圈,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夜色中迅速消散。
如果十年前他没有去南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他们没有错过这十年,她那些独自扛过的辛苦,会不会少一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看着她这样毫无防备地睡在自己的车里,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次,无论如何,不能再让她一个人。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指尖的烟燃尽,夜风把身上染上寒意,身上的烟味在夜风里散尽,他才掐灭烟头,重新拉开车门。
“书遇。”他低声唤她,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到了。”
书遇迷迷糊糊地醒来,眼神还有些涣散,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盖在身上的西装外套滑落,带着他的气息。
“嗯……”她揉了揉眼睛,试图驱散睡意,声音带着刚醒的糯哑。
席惊年帮她拿起包和那件学生气的风衣,自己则拿着西装外套,扶着她上楼。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书遇靠着电梯壁,还有些迷糊。席惊年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楼层数字上,一点一点跳动着。
两个人贴得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她自己惯用的沐浴露香气,像某种清浅的花。她整个人看起来很软,身子单薄,靠在那里时,肩膀几乎要贴上他的手臂。
他垂下眼,什么都没说。
12楼到了。
回到1201门口,书遇摸索着钥匙开门。手有点抖,试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去。
席惊年跟着她进了屋。
“你先坐。”书遇还有些晕乎,指了指沙发,自己摇摇晃晃往里走。
席惊年却没坐。
他径直走向厨房,看了一圈,打开柜子,找到杯子和蜂蜜。动作熟练得仿佛来过很多次,给她冲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他端着杯子走出来,递到她面前。
“喝了,会舒服点。”
书遇愣了一下,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她小口喝着甜丝丝的蜂蜜水,胃里那点不适果然被熨帖了不少。
“喵~”
糯米糍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绕着书遇的脚边亲昵地蹭着,围着她转圈。蹭着蹭着,它忽然注意到屋里还有另一个人——湛蓝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席惊年这个陌生人,随即警惕地竖起尾巴,冲席惊年龇牙咧嘴,发出“哈”的威吓声。
书遇:“……”
刚才在楼下蹭人家裤腿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这小东西居然还会看人下菜碟?
席惊年低头看了看那只白色毛团,想起那天在楼下它蹭自己裤脚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小包独立包装的猫咪零食——是之前在小区里喂猫剩下的。他把包装撕开,将零食递到糯米糍面前。
糯米糍警惕地嗅了嗅,鼻子抽动着,尾巴还竖着,但眼神已经有点动摇。
它又嗅了嗅。
然后,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开始小口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吃到一半,还抬头看了席惊年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好吧,你过关了。
席惊年伸手,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糯米糍非但没躲,反而仰起头,把下巴往他掌心送了送,呼噜声更响了。
书遇捧着蜂蜜水,看着这一幕。
男人蹲在地上,耐心地喂着她的猫。灯光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糯米糍那个没出息的,已经被收买了,正用脑袋蹭他的手指。
厨房里还残留着蜂蜜水的甜香。
这一切,都透着一种不真实的、诡异的……温馨感。
她靠在沙发上,喝着甜暖的蜂蜜水,看着他和她的猫。
酒精带来的混乱尚未完全消退,但心里某个角落,却因为这接连发生的、超出常规的一切,而变得柔软而迷茫。
席惊年喂完猫,站起身。
他的目光落在她依旧带着醉意和疲惫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早点休息。”他声音低沉。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停留。
门被轻轻带上。
屋子里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糯米糍舔爪子的细微声响。
和嘴里残留的蜂蜜甜味。
以及,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雪松气息。
书遇放下空杯子,抱着膝盖,将发烫的脸埋了进去。
今夜发生的所有,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而梦醒之后,有些东西,似乎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仅仅用“甲方”和“邻居”就能简单定义的位置了。
过了很久,她才起身,准备去洗漱。
走到卧室门口时,她忽然发现——
她身上,还披着那件属于他的西装外套。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给她盖上了。
还是他根本没拿走?
她愣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
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清冽的雪松混着淡淡的木质调。把她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伸手,想把它脱下来。
但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最终,她就这样披着那件外套,走进了卧室。
而对门1202。
席惊年靠在门上,闭着眼,嘴角却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想起刚才在车里,她毫无防备睡着的模样。
想起她披着他的外套,缩在副驾驶里的样子。
想起她捧着蜂蜜水,眼神迷离地看着他喂猫的样子。
他拿出手机,给俞衡发了条消息:【你说得对。】
俞衡秒回:【?什么对?】
席惊年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没什么。】
只是我决定重蹈覆辙而已。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走到窗前,看着对面那栋楼里,属于1201的那扇窗。
灯还亮着。
她还醒着。
他看着那扇窗,忽然觉得,这十年的等待,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因为此刻,她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披着他的外套。
喝着他冲的蜂蜜水。
抱着他喂过的猫。
晚安,书遇。
他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