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遇那句“择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今日”脱口而出后,心里其实立刻闪过一丝后悔。
太急了。
显得她多么迫不及待要还清这份人情似的。
但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席惊年只是略微挑了下眉,从善如流地应道:“好。”
书遇抱着糯米糍回到1201,把猫放下,开始换衣服。她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几秒,最终选了一件得体又不至于太正式的米白色针织长裙,外面搭了件浅咖色风衣。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时,微卷的长发散在身后,她心里还在默默复盘自己刚才的冲动。
而与此同时,对门1202。
席惊年站在衣柜前,面对的是一场无声的战役。
他原本已经拿出了一件常穿的深灰色休闲外套,但比在身上的瞬间又觉得太随意。换成那件质感很好的黑色羊绒衫,又觉得太正式,像要去谈生意。
他皱起眉头,看着满柜的衣服,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不知道该穿什么。
不是不知道什么好看,是不知道穿成什么样,能让她觉得……顺眼。
最后,他选了一件质地硬挺、款式简洁的黑色冲锋衣,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纯白的棉质T恤,下身是深色休闲长裤和运动鞋。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又鬼使神差地伸手,把头发随意抓了一下,让几缕黑发垂在额前。
做完这一切,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二十八岁了,居然还会为了跟谁吃饭而紧张,还像个初次约会的毛头小子一样紧张。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席惊年,你完了。
当书遇再次打开门时,席惊年也已经站在了门口。
她抬眼看去,愣了一下。
他换下了那身精英范十足的西装,穿着黑色冲锋衣和白色T恤,整个人褪去了职场的锐利,多了几分随性和……少年气。头发似乎也随意抓了一下,几缕黑发垂在额前,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
书遇的心脏不争气地多跳了一下。
……果然,长得好看的人穿麻袋都好看。这身又酷又拽的劲儿,跟高中时在篮球场上的样子还真有点像。
“走吧。”席惊年仿佛没注意到她那一瞬间的愣神,语气自然。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评价不错的私房菜馆,环境清雅,座位之间有屏风隔断,保证了私密性。书遇是偶然发现这家店的,当时就想,这种地方适合请重要的人吃饭。
现在她才知道,这个“重要的人”,会是他。
落座后,服务员递上菜单。书遇将菜单递给席惊年,姿态摆得很足:“你看看想吃什么?我请客,别客气。”
席惊年也没推辞,接过菜单,垂眸翻阅。他看得很快,指尖在纸质菜单上轻轻划过,偶尔在某道菜上停顿片刻。
就在这时,书遇的手机响了,是工作电话。
她看了一眼屏幕,略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我先出去接个电话,你先点菜。”
席惊年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随意。
书遇拿着手机走到餐厅外相对安静的角落。电话讲了大概七八分钟,等她再次回到座位时,发现席惊年已经点完了菜,正拿着她的杯子,姿态娴熟地用热水烫洗着餐具——连她的那一份也一并烫好了。
“抱歉,久等了。”书遇坐下。
“没事。”席惊年语气平淡,将烫好的餐具推到她面前,动作自然流畅。
他把菜单也推过来:“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书遇接过菜单,扫了一眼他点的菜——松鼠鳜鱼,还有几道辣口的炒菜,一道菌菇汤。
她愣住。
这些菜……都没有香菜。
甚至连作为常见点缀的香菜叶都没有。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神色自若的男人。他正拿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
书遇心里闪过一丝疑惑。她不吃香菜这件事,非常私人。因为香菜气味特殊,很多人无法理解,她也很少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连公司同事一起聚餐,她通常也只是默默将香菜挑到一边。
他怎么会知道?
是巧合吗?
这个巧合未免也太精准了。
菜很快上齐。松鼠鳜鱼炸得金黄酥脆,浇汁红亮;辣炒牛肉香气扑鼻;菌菇汤清亮鲜美。每一道都看起来色香味俱全,而且——没有一丝香菜的影子。
席惊年拿起公筷,夹了鱼肚皮上最嫩的那块肉,放进书遇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他说。
书遇低头看着那块鱼肉,心里的疑惑更浓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这些菜……好像都没有放香菜?”
席惊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动作自然。他抬眼看向她,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语气也听不出什么异常:
“嗯。我也不太喜欢。”
这个回答,天衣无缝。
书遇看着他坦然的神色,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荒谬的猜测,瞬间被压了下去。原来是他也吃不惯。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她松了口气,笑了笑:“那还挺巧的。”
“嗯,挺巧。”席惊年附和了一句,目光重新落回菜肴上,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挺巧。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他知道她不吃香菜。这个认知,如同刻在记忆深处的印记,无需刻意回想,便在需要的瞬间自动浮现。
那是高二的秋天,学校组织运动会,他们被安排做志愿者。中午,所有人围坐在操场边的临时休息区一起吃盒饭。
场面混乱嘈杂,席惊年本来也没什么胃口,随意扒拉着饭菜,目光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了坐在他对面不远处的书遇。
她低着头,吃得很慢,很仔细。然后,他看见她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将铺在饭菜上的香菜一点点挑出来,放在饭盒盖子上,堆成一小撮。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愿被人察觉的专注,仿佛那是什么需要被妥善处理的麻烦。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跃。
旁边有女生笑着跟她说话,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淡的、有些拘谨的微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她那无声的“挑拣”工程。
那一刻,周围所有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安静地、固执地挑着香菜的侧影。
他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不是多么剧烈的震动,而是像被一片极轻的羽毛,不偏不倚地搔过了心尖最柔软的地方。
原来,她不吃香菜。
这个发现,像是一个独属于他的、微不足道却又无比清晰的秘密,被悄悄收藏进了心底的某个角落。
此后经年,这个秘密一直埋藏着。
直到今天。
“你怎么不吃?”
席惊年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回来。书遇低头一看,自己碗里的鱼肉还没动。
“吃的。”她连忙夹起鱼肉送入口中。
鱼肉鲜嫩,酸甜适口。她小口吃着,余光却忍不住往对面瞟。
席惊年吃饭的样子很专注,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认真对待每一口食物。偶尔他会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吃得好不好,然后又低下头去。
书遇忽然想起高中时,她们班女生私下讨论过席惊年。那时候大家都觉得他高冷、不好接近,长得帅但生人勿近,像座冰山。
可现在这座冰山,正在给她夹菜。
“这个牛肉不错。”他又夹了一筷子辣炒牛肉放到她碗里,“但别吃太多,辣。”
书遇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你自己也吃啊。”她说。
“嗯。”他应着,却没怎么动自己面前的菜,目光总是不经意地落在她身上。
看她小口吃饭的样子,看她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她因为辣而微微泛红的嘴唇。
十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将那段青涩的过往封存。可当她重新出现,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细节,却如同遇到阳光的冰雪,迅速消融,露出底下鲜活的、从未真正褪色的印记。
他发现自己依然会因为她一个细微的表情而心绪起伏,依然会下意识地记住她的喜好,依然会在她遇到麻烦时,无法做到袖手旁观。
甚至,比十年前更甚。
那种想要靠近、想要守护的冲动,在历经岁月的沉淀后,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和强烈。
只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有十年的空白,还有她此刻明显筑起的心防,以及他自己那份因过往“不告而别”而产生的、深藏于心的迟疑和不确定。
他低头,用汤匙轻轻搅动着碗里的菌菇汤。
这顿感谢宴,吃的是菜,品的是各自复杂难言的心事。
“对了,”书遇打破沉默,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今天真的谢谢你。不光是修水管,还有……之前的事。”
“之前的事?”席惊年抬眼。
书遇张了张嘴,想说那碗粥,想说那天的蜂蜜水,想说很多。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矫情。
“就是……很多事。”她含糊道。
席惊年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不用谢。”他说,顿了顿,又补充,“应该的。”
又是“应该的”。
书遇垂下眼睫,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又被这句话轻轻压了下去。
“你快吃啊,菜要凉了。”她转移话题。
席惊年这才开始认真吃自己碗里的东西。
两人就这样,在时而沉默、时而由书遇挑起几个无关紧要话题的氛围中,继续吃着这顿饭。
窗外夜色渐浓,餐厅里的灯光柔和温暖,屏风隔出的一方小天地里,只有碗筷轻微碰撞的声音,和两个人各怀心事的沉默。
终于,一顿饭接近尾声。
书遇招手叫服务员结账。服务员拿着账单走过来,刚放到桌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伸了过来,将账单拿走了。
“我来。”席惊年说。
书遇一愣:“说好我请的!”
“你请我吃饭,我请你吃饭。”席惊年看着她,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下次你再请。”
下次。
书遇被这两个字击中,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席惊年已经掏出手机扫码付款,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书遇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拒绝的话。
两人走出餐厅时,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书遇下意识缩了缩肩膀。米白色针织裙虽然好看,但确实单薄了些。
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黑色冲锋衣就披在了她肩上。
书遇转头,席惊年只穿着那件纯白T恤,在夜色中显得身姿挺拔。
“不用——”她想推辞。
“穿着。”他打断她,声音低沉,“晚上凉。”
又是这种不容拒绝的语气。
书遇拢了拢肩上带着他体温和清冽气息的衣服,没有再推辞。
两人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
夜色温柔,路灯在他们身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远处霓虹闪烁,城市的夜晚永远不会真正安静。
书遇低着头,看着地上两个人被拉长的影子,忽近忽远,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她想起高中时那个黄昏,他也曾这样陪她走过很长很长的路。那时候他们也是沉默着,各怀心事。
十年过去了,很多东西都变了。
可有些东西,好像又没变。
“冷吗?”席惊年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不冷。”书遇摇头,拢紧了他的衣服,“很暖。”
她说的不是衣服。
席惊年侧头看她,她的侧脸被路灯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路,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就好。”他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
夜风轻轻吹过,带着秋天的气息。
他们没有说话,但沉默不再尴尬,而是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柔软的安宁。
就像十年前那个黄昏,他也曾这样陪她走过很长很长的路。
只是这一次,他们都知道——
这条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