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瞒天过海

九月中旬已过,庭弈容与西陵晟、风轻尘、秃发别厉、司云鹤一齐回了风息山庄。

任世经过多日修养,也终于养好了伤,他立即给成昭回了密信,将龙泽岛上发生的所有事情一应告知成昭,远在京师的成昭这才知道庭弈容的下落。

梧州靖南王府,季净渊匆匆忙忙跑进正堂,求见靖南王。

风无惊正坐堂内,悠闲地喝着茶,看季净渊过来,一脸嫌弃地问道:“有什么事,和老夫说也无妨。”

季净渊得意一笑,神秘兮兮地凑近到风无惊身旁,对风无惊说道:“我手下人传来消息,皇太后与司云鹤、风轻尘回到风息山庄了。”

风无惊满脸不屑地怼了一句:“回就回了,你在得意什么?”

季净渊有点尴尬,讪讪笑道:“要不是我多个心眼,让手下人在客栈里盯着皇太后的动向,咱们哪里能找到皇太后的踪迹?”

风无惊端起茶杯轻饮一口,沉默不语,只听得季净渊喋喋不休道:“皇太后啊,她可是皇太后,没想到能在龙泽岛上遇到当朝太后…”

那骤然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女子,看起来灰头土脸,平平无奇,而她背后至高无上的权力,令季净渊深深地沉醉与迷离,他甚至开始努力回忆前夜在楼梯夹道中偶遇她的那一幕场景。

谁能想到那客栈小老板身后站着的女人竟然是至尊至上的太后娘娘。

就在季净渊呆呆痴痴想入非非的时候,西陵琪和势原走进了正堂,他完全失了神,完全忘记了行礼。

西陵琪冷漠地看了一眼季净渊,沉下声音低喝了一句:“昏了头了?这般痴傻的模样。”

季净渊立刻谄媚地走了过去,恭敬说道:“王爷,属下找到了皇太后的下落…”

势原心中一沉。

西陵琪惊讶地回过头,迫不及待问道:“找到了?找到容儿的下落了?”

早在风无惊把季净渊救回来,与西陵琪讲述龙泽岛遭遇时,西陵琪就知道庭弈容在龙泽岛现身了,可当时风无惊和季净渊行事匆忙,季净渊与他留在客栈的手下断了联系,西陵琪派人去搜寻庭弈容的下落,结果竟然让季净渊先找到了。

季净渊能找到庭弈容的下落也是属于撞大运了,那日众人前往龙泽岛,他在离开客栈之前,留了个心眼,让手下一直盯紧风轻尘,暗中跟踪他,这才有了意外的收获,发现了皇太后的下落。

一句“容儿”让季净渊意识到西陵琪对皇太后异样的态度,也让站在一旁的势原心中愈发担忧。

势原看得出来,自从西陵琪与庭弈容在宫外相见,三番五次相处过后,他对她的感情愈发深厚,他心底里的渴望已经抑制不住了。

如果说西陵琪的夺权之路必然失败的话,那么失败的最主要原因,想必就是庭弈容,有她存在,西陵琪就有了软肋。

势原心中暗叹一口气,如今他功力尚未恢复,不敢轻易对庭弈容下手,就算他有能力杀掉庭弈容,也不敢保证王爷能饶过他。

季净渊脑子彻底清醒过来了,他开始小心回答道:“是的,王爷,太后娘娘跟随风轻尘回了风息山庄,同行之人还有司云鹤,以及一年轻青衣男子和一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

西陵琪心中清楚,青衣男子是西陵晟,那中年男子是谁?

当时风无惊从龙泽岛回来,只与西陵琪说遇见了太后和西陵晟,而且西陵晟并没有死,他与风轻尘在一起,看起来关系匪浅。

西陵琪几乎忘记了皇室里还有这样一位世子,从宫变后,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他已经死了,毕竟他也被追封了安宁侯,而追封是对逝者才有的恩赐。

但西陵琪已经顾不上去考虑西陵晟,他满脑子都是庭弈容,他反反复复思索着,如何能夺取皇位还能让庭弈容接受自己,毕竟那皇位上坐着的,是她的儿子,自己要夺的天下,是她儿子的天下。

西陵琪甚至想过,待自己登上皇位,封庭弈容为皇后,等自己千古之后,再由她的儿子西陵琅即位。

爱就是让人如此荒唐,荒唐到让西陵琪忘了他与西陵琅之间根本不是普通的继父与继子的关系,他与西陵琅之间只有你死我活。

风无惊站出来说道:“老夫去把皇太后抓回来,献给王爷。”

西陵琪摇了摇头:“不可,不要惊吓了她。”

风无惊心底的算盘落了空,心中闪过一丝不快。他冷眼瞧着西陵琪,而西陵琪却在喃喃自语:“现在的问题是…”

势原及时插嘴说道:“季副堂主,你先下去吧。”

还以为能听到什么消息的季净渊,被势原突然一喊,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又一脸干笑,准备退出正堂。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且慢。”

堂内众人往门外一看,只见神律卬捋着胡须信步走来。

“若是召集天下武林,风庄主和季副堂主能召集多少人马?”

季净渊自信说道:“以镇岳堂在江湖上的地位,召集天下五十八门派三万余门派弟子不在话下。”

风无惊心中不屑,暗骂季净渊吹牛,整个天下武林全部在籍在录的人加起来也没三万人。

西陵琪不知内情,他直言三万人确实不少。

季净渊说:“武林各门派对朝廷收取税银、取缔武籍一事早已怨声载道,若王爷承诺对武林永不收税,允许武林自立编户,那么江湖武林必定效忠王爷,与王爷共夺天下。”

西陵琪不屑道:“这一点,本王自然可以做到,本王还不至于像太皇太后那样,连这点税银都惦记。”

神律卬接着说道:“既如此,我们召集武林各门派,可直取风息山庄,拿下太后,以她为筹码,帮助恒王一扫天下,届时再以清君侧的名义除掉恒王,借刀杀人一举两得。”

风无惊也劝说道:“老夫劝王爷还是早做决定,季副堂主已表态愿意追随我们起事,王爷只要承诺保障武林人士的权益,届时镇岳堂将会召集天下武林,支持王爷称帝。”

西陵琪听了直摇头,他不想以这种方式与庭弈容相见,他已经是以逆党的身份去接近庭弈容了,要是再把她抓起来,这辈子是没可能与她在一起了。

“你们不了解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而退兵的,就算你们抓的是皇帝,她会立刻宣告皇帝驾崩而另立新君,更何况你们抓的还是无关紧要的皇太后,根本威胁不了她。”

神律卬不可置信道:“皇太后不也是庭家人吗?太皇太后竟然能如此狠心,弃庭家人性命于不顾?”

西陵琪冷笑道:“狠心?太皇太后根本没有心,能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都没有心。”

势原心想,王爷与太皇太后最大的区别就是,太皇太后不会为了一个男人而弃大业于不顾,太皇太后的确没有心。

而王爷有心,他太有心了,为了一个女人,他简直要癫狂了。

势原叹了一口气,站出来说道:“属下有一计,不知是否可行?”

“你说。”

势原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看了一眼季净渊,季净渊明白势原的意思,这是又一次催他离开正堂,他倒也有眼力见,给堂上众人行了个礼,就躬身退出去了。

见季净渊离去,势原缓缓说道:“属下的这一计是英雄救美,以靖南王的名义抓捕太后娘娘,以献王的身份解救太后娘娘。”

一提到献王两个字,西陵琪心底就隐隐生出一丝怒意,只是看在势原的面子上并未发作:“献王已经'死'了,此计并没有用。”他哑着声音越想越气,还是忍不住抱怨道:“在容儿眼里,本王已经是个死人了,怎么可能死而复生?”

势原诡异一笑:“如果说献王诈死是太皇太后的命令,为的是帮助太皇太后调查梧州靖南王呢?只要切断太皇太后与太后娘娘之间的联系,待杀掉太皇太后,之后一切就死无对证了。”

这倒是个好主意,庭弈容远在梧州,消息本就闭塞,庭弈容也不如太皇太后那般精于算计,要想隐瞒庭弈容也不是什么难事。

西陵琪立即转怒为喜,连声赞叹道:“与其说是英雄救美,倒不如说是瞒天过海,此计妙极了,妙极了!”

神律卬也点头称赞:“眼下连季净渊也不知道王爷的真实身份,只有我们四人知晓,那么咱们就以靖南王的名号召集天下武林反叛朝廷,再以献王的名义清君侧,到时候登上帝位也是名正言顺,顺理成章,文武百官也能接受献王‘死而复生’的说辞。”

西陵琪点点头:“既如此,就这么办吧,舅公,风庄主,你们召集武林各派,十日内拿下风息山庄,切记,任何人不许伤害容儿!”

势原提醒道:“王爷,还有西陵晟,他怎么办?”

西陵琪回过神来,才又想起西陵晟还在庭弈容身边。短暂思索过后,西陵琪说道:“留下他,他是日后我们威胁西陵昡的筹码,太皇太后不受任何人威胁,他西陵昡可做不到。”

“是。”

此时风无惊突然说道:“若王爷有机会靠近西陵晟,还请王爷向西陵晟询问凛日心经的下落。”

西陵琪疑问道:“凛日心经?”

“正是,此乃中原失传已久的内功心法,老夫怀疑记在这心法的秘籍在凌王府上。”

“何以见得?”

“老夫与西陵昡交过手,十分肯定他所用心法就是凛日心经,此心法至阳至刚,对修炼擎风掌大有助益。”

西陵琪点点头:“既如此,待本王接近西陵晟,便为你询问一二。”

“多谢王爷。”

彼时风息山庄,庭弈容站在后院荷花池旁边,看着水池发呆,水池中空无一物,只有浑浊的池水。

西陵晟拿着披风走了过来,轻轻披在庭弈容身上,柔声说道:“容姐姐,天太凉了,咱们去正堂吧。”

庭弈容站起身问道:“风庄主不是要处理庄内事务吗?现在回去合适吗?”

西陵晟回答道:“无妨,他暂时也无法解决,咱们先回去也不要紧,容姐姐或许还能给他一些建议。”

“哦?我能给他建议?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还真发生大事了,一直没找到的柳青山,又闯祸了,他杀了朝廷特使和应昌县令,打死打伤应昌县衙衙役数人,将应昌县衙洗劫一空,现在不知所踪,应昌县衙群龙无首,而梧州靖南王府又不作为,现在暂时没有追究风息山庄的责任,不过,轻尘哥肯定要想办法抓到柳青山,给朝廷一个交代。”

庭弈容惊讶问道:“竟然有这种事?”

西陵晟点点头:“是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庭弈容满是疑惑:“我记得这柳青山之前都犯过案,杀过官差?到底有什么仇怨,让他总是对朝廷官员痛下杀手?”

“我也不太清楚,庄内弟子们说他性格孤僻,固执己见,容易冲动行事,但我总觉得屠杀应昌县衙官差,像是一种复仇的行为,想来会不会是与应昌县令有什么仇怨?”

庭弈容思索道:“你说的有道理,从这个角度去查验一番,可能会查到些许真相。”

西陵晟说道:“容姐姐放心,我会与轻尘哥商议此事,咱们先回正堂,外面有些冷了。”

庭弈容也是不解:“奇怪,还没到十月,天就这般冷了,从前京师到了冬月也才冷下来,如今这梧州,才早秋就这么冷。”

西陵晟温声说道:“我给容姐姐备一个暖炉,容姐姐就不冷了。”

两人一齐往正堂走去,西陵晟脚步放缓,又在庭弈容身后悄悄靠近,庭弈容身上萦绕着的一股淡淡药香立刻扑面而来,清爽的气息让西陵晟沉醉。

他亦步亦趋,眼神全然落在庭弈容的背影上。

她仅挽了个简单发髻,一支银花钗斜簪其上,素净清雅,那缕银辉与周身萦绕的淡淡药香相融,更添几分出尘韵味,愈发相得益彰。

西陵晟凝望出神。

眼前的容姐姐,与以往在宫苑内见到的样貌大不相像,宫苑里的容姐姐,永远一身锦绣华服,而光彩夺目的发饰之下,是一张肃穆而淡漠的脸,在那脸上看不到一丝真实的快乐与幸福。

如今离开皇宫,容姐姐的脸上却总是笑意盈盈,尽管民间生活总有困苦,万事皆虚亲力亲为,虽然她时常灰头土脸,但看起来却乐在其中。

西陵晟心中默问,容姐姐,这是你极力追求的自由吗?

他望着庭弈容的背影,想到她刚刚孤身一人坐在荷花池旁,突然就没来由地问了一句:“容姐姐,你会想念先帝…”

话还没有说完,西陵晟自知冒失,声音愈发哑了下去,而庭弈容已然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还是回过头,轻声问了一句:“嗯?你想问什么?”

西陵晟欲言又止,话语间犹豫问道:“容姐姐会想念瑜哥哥吗?”

先帝二字总是冰冷,像是遥不可及的旧人,总与自己无关。

没有人敢提及先帝名讳,可一旦这名讳被提及,都会在一瞬间让庭弈容心中震颤,痛苦随即自心底里席卷而来,让她几乎窒息,快要喘不过气来。

在宫中那两年,她与成昭,都刻意避免谈及西陵瑜,那个维系了她与成昭亲缘的男人,那个她与成昭都爱的男人。

她与成昭谁也没有忘记他的死,却都心照不宣地选择逃避与遗忘,妻子忘记丈夫,母亲忘记儿子,不是因为冷漠和绝情,而是因为太痛苦,痛苦到让她们无法面对。

于是庭弈容一心逃离皇宫,远离那个腥风血雨,让她失去心爱之人的囚笼。

那么久了,她还会想念西陵瑜吗?

庭弈容无法回答,此刻她陷入沉默,因为她不止想起了西陵瑜,还想起了决心要永远守卫大宣天下的母后。

不知母后心里会有多苦。

眼泪无声落下,却被西陵晟看在眼里,西陵晟瞬间慌了神,连声道歉:“容姐姐对不起,是我失言,你不要哭…”

他手忙脚乱找身上的绢巾,神情慌乱不知如何安慰是好,庭弈容苦笑着擦去眼角泪水,温声说道:“不要紧,阿晟,我们回去吧。”

庭弈容转身离开,西陵晟呆滞片刻,思绪万千却都混乱难缠,他很想冲到庭弈容身后轻轻环抱住她,却始终不敢。

他与她身份有云泥之别。

庭弈容察觉到他驻足在自己身后,却没有再回头喊他,她已然察觉到西陵晟对她产生了一分别样的情感,但她却不能有任何回应。

她与西陵晟之间绝无可能,或者说此生她不能与任何人产生情愫,即使她远离朝堂,也从未真正放下身份的枷锁,因为她始终是大宣皇太后。

不是不想放下,而是根本放不下。

庭弈容压下了心中的无奈,却抑制不住眼角悄然滑出的泪水,从她嫁入皇宫的那一刻起,她这一生,注定没有真正的自由。

她轻叹天气寒冷,风吹在她落过泪水的脸庞,竟然如此刺痛,而她不能抬手去擦,怕又被刚刚才平复下情绪的西陵晟发现她悄然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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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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