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成昭打开永宁殿大门,站在门口凝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以往这个时辰,天已经亮了,而这些时日,天总是灰暗暗的,而且要比往日更冷一些,连从不畏寒的成昭都察觉出一丝凉意。
天象似乎是有些异常。
绿柳脚步匆忙从宫门口走来,成昭打眼一瞧,她步履匆忙,神色凝重,就知道一准儿没有好事。
政务缠身,每一天都有新的烦恼。
成昭两眼一阖,随后睁开眼,转身又回了永宁殿去了。
绿柳匆匆进殿,说道:“太皇太后。”
成昭曾告诉她,天就是塌下来,也不许她在禀告要事时着急忙慌大吼大叫,尽管绿柳语气平静,但是仍听出她话语中急迫的喘息和焦急的心情。
成昭有意拖延一瞬,随后才不咸不淡说道:“说吧。”
绿柳平复下来,说道:“临阳长公主硬闯宫门,侍卫不肯放她进来,她就在宫门口大喊大叫,说一些…说一些…”
绿柳犹豫片刻,抬起头看了成昭一眼,成昭一个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她才谨慎说道:“临阳长公主说太皇太后罔顾人伦,诱骗无知世子,行事放荡,有损皇家清誉…”
哦,原来是时冶的母亲,她在宫门这般胡闹,想必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成昭神情满是不屑,抬手揉了揉额角,淡淡说道:“哀家与世子并非血亲,何来罔顾人伦一说?”
绿柳点点头:“就是,她说的也太过分了。”
“人呢?”
“她满口污言秽语,引得百姓纷纷围观,守卫们不得已,将她暂时扣押下来了。”
“带上来。”
“是。”
约莫一炷香时间过去,侍卫们将临阳长公主带进永宁殿。
成昭歪着身子靠在御座上,正在看书。
临阳长公主一见到成昭,气就不打一出来,连礼节也不顾,指着成昭怒喝道:“庭柯,你疯了!我儿子年纪轻轻,又是尊贵的皇族世子,你怎么好意思诱骗他为你侍寝?我儿已经数月不曾回府,你说,你把他藏哪里去了!”
绿柳大喝一声:“放肆!怎敢直呼太皇太后名讳!”
临阳长公主怒不可遏,指着绿柳大骂道:“你闭嘴!你一个下贱宫女,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她转头怒视成昭:“庭柯,我堂堂大宣长公主,西陵皇族,地位何等尊贵?百官怕你,我可不怕你!你就算是太皇太后,也不过是一个外姓妇,我绝不受你欺负,你诱骗我儿清白,今日定要给我一个说法,否则我跟你没完!”
好一个外姓妇,自己执掌大权多年,为的还不是他西陵家,到头来自己成了外姓妇了,这临阳长公主,真是疯了。
“说起来,也是许久无人直呼哀家的名字了。”成昭微微一笑,“妹妹这一叫,倒是让哀家觉得亲切。”
“亲切?你简直厚颜无耻,年纪比我都大,都能做时冶的母亲了,还要骗我儿清白,天下男人任你挑选,何苦非要对他下手?”
成昭平静说道:“正是因为天下男人任哀家挑选,哀家身为太皇太后,挑中了时冶,那是时冶的荣幸。”
“你简直是恬不知耻,□□至极…”
成昭合上手中书卷,起身缓缓走下玉阶。见成昭向自己走来,神色静如湖水,却又透着无形的杀气,临阳长公主辱骂的声音越来越小…
直到成昭走到临阳长公主面前,临阳长公主才闭上了嘴巴,两人四目相对,临阳有些心虚,不敢直视成昭的眼睛。
“啪——”
她抬手就是一巴掌,临阳长公主瞬间被扇倒在地。
“临阳妹妹,饭可以乱吃,话也可以乱说,但是话说出口可不要后悔。”
成昭示意绿柳:“去取哀家给时冶的圣旨。”
她轻蔑地看了一眼跌坐地上的临阳长公主,冷漠说道:“但愿你看了之后,不会感觉到后悔。”
宫里的规矩,凡是圣旨皆一式两份,一份下发给领旨之人,一份留在宫中存档,绿柳取来三份圣旨,一齐摆在临阳长公主面前。
临阳长公主心里清楚那是已经封存的圣旨,旨意一定是已经下发出去了。
成昭回到御座,冷冰冰说道:“这三份圣旨事关朝廷机密,你若不拆,俯首认错,哀家今日便放你一马,若你执意拆开,看过便要心甘情愿领罚了。”
临阳长公主犹豫片刻,但一想到宫外流言纷纷,说太皇太后金屋藏娇,把皇家世子当作男宠豢养在宫中,想到时冶数月以来不知所踪,她心一横,决心拆了圣旨一探究竟。
她在赌,赌成昭会看在她是长公主的份上,只对她小惩一番,只要自己认错诚恳,成昭不会对她怎么样的。
所以她思索片刻后,还是毅然决然拆开了那三道圣旨。
成昭看出了她心里的算盘,却也默不作声,心中早已想好了对她的惩罚,让她见识见识什么是外姓妇的权力。
那三道圣旨,全是对时冶在幽州战事中的作战部署。
临阳长公主这才明白,原来时冶被秘密调往幽州平叛去了。
这是时冶建功立业的机会,她没有想到成昭会对时冶委以重任,自己莽撞冒失,经过刚才那么一闹…
临阳长公主暗骂自己愚蠢,她当即伏跪在地,连连磕头认错。
“皇嫂,妹妹一时糊涂,请皇嫂原谅…”
一旁的绿柳听得心中直摇头,这人啊,骂你的时候恨不得说尽世间一切污言秽语,怕你的时候哭天喊地求着你手下留情,前倨而后恭,简直令人发笑。
成昭秀眉轻挑,神色中尽是鄙夷。
“临阳,哀家说过,若你拆了圣旨,便要心甘情愿认罚。”
“认罚,皇嫂,妹妹认罚,皇嫂想要怎么惩罚?”
成昭长舒一口气,眉眼间的冷漠转瞬间敛去,又浮上一丝同情,只不过那同情的底色,仍然是残酷与冷漠。
“妹妹,你知道吗,时冶非常忠诚,哀家很喜欢他,为了他,哀家愿意留你一条性命,可是妹妹你讲话实在难听,为了时冶的前途和性命,妹妹以后就不必再说话了。”
成昭玉手一挥,绿柳心领神会,立刻离殿而去,临阳明白成昭要对她施哑刑,瞬间被吓得瘫软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半晌,她终于开口,颤抖着问道:“我是…我是长公主…你怎么敢这样对我?”
大祸临头还在提她长公主的身份,听得成昭都有些厌烦,一个没有实权的长公主,安守本分才能享受荣华富贵,被朝廷奉养,她如此嚣张跋扈,对付她,成昭有什么不敢的?
她冷漠回应道:“没有实权的身份并不重要,我看妹妹是忘了,妹妹你的一切荣华富贵,你的身份和性命,甚至是时冶的性命,都由哀家定夺。”
成昭着意强调了时冶的性命,临阳长公主已经被吓得面无血色,口齿不清,但仅存的一丝理智,让她终于听明白了成昭话语中的威胁,也意识到自己于成昭而言,先是臣子,后是亲眷,君君臣臣的道理,她一直记得,但爱子心切让她智昏,此刻不得不俯首称臣。
“臣,领罪认罚…”
“圣旨你已经看过,此乃朝廷机密,不可泄露,在战事结束之前,你在公主府闭门思过,不许出府,也不许任何人探视。”
此举等于软禁,成昭原本打算将临阳软禁在宫中,见她态度诚恳,才决定放她回公主府,只是出于战事机密考虑,必须将她圈禁起来。
“臣遵旨。”
临阳已然认命,伏在地上不敢再有任何反驳,花容失色的面容也终于恢复了平静。
“带下去。”
临阳长公主的身子早已瘫软,被侍卫们七手八脚拖了出去,全然失去了公主的风采,只剩狼狈不堪。
成昭难免唏嘘,但一想到她恶语相对的样子,又连番摇头,直觉是她活该。
绿柳回到殿内,站在殿下安静地陪伴着成昭,她悄悄回想着方才殿内发生的一切,心中亦是惶惶,皇室贵眷发起疯来和街头泼妇无异,可下场却是变成哑巴软禁起来,其残忍冷酷程度,远胜于平头老百姓。
“绿柳。”
“奴婢在。”
“吩咐下去,用药需要与太医院商议,别把人彻底毒哑了,告诉齐修,备点能医治哑病的方子,待战事结束,再医好她。”
“是,奴婢马上去办。”
绿柳眼中一亮,立即冲向宫中的刑室,她脚步飞快,心情也轻松了许多,皇室总多血雨腥风,但在这血雨腥风中,绿柳嗅到了一丝微弱的人情味。
宫内私刑行刑时间是午时一刻,此刻绿柳前去吩咐也还来得及,成昭望着绿柳远去的背影,心中长叹一口气。
看在一个臣子的身份上,成昭势必要严惩于她,看在一个母亲的身份上,成昭总觉得至少应该原谅她一次,希望她今后行事能更加谨慎,以免祸从口出。
她并非是对临阳长公主心慈手软,只不过仍然理解临阳长公主身为一个母亲,因为爱子而生出的那一刻急切而智昏的心。
毕竟从前的临阳,一直都是恭顺谨慎的,成昭了解她,她没有什么坏心思,她只是全身心疼爱着她唯一的孩子时冶,也因为这份纯粹的母亲的爱,时冶才那样天真善良,又忠诚勇敢。
成昭起身走向内殿,坐在书案前有些愣神,过了许久,她终于决定,要给时冶写一封信。
一封无关朝政的私信。
只是提笔那一刻,成昭愁绪万千,脑海中所能想到的,尽是幽州战事,实在不知要如何写起。
最后纸上只有寥寥几字:临阳念你,多写信回来。
成昭将信卷起,塞进一枚小巧的信筒里,思绪又回到时冶母亲临阳长公主身上。
宫内虽然人多口杂,但重华宫上下口风还算比较紧,经临阳长公主这么一闹,成昭心里清楚,宫里一定有人嘴巴不严,在暗自向外传递消息。
是应该好好查一查了。
半个时辰之后,绿柳回到永宁殿,对成昭说道:“太皇太后,事情办妥了,齐大人会谨慎用药,请太皇太后放心。”
成昭抬眼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骤然变得锋利起来,随即又收敛了锋芒。
桓影不在,绿柳成了她的贴身宫女,绿柳聪明伶俐,勤奋好学,这些她是看在眼里的,然而她是否忠诚,成昭此刻产生了怀疑。
忠诚是一种不同于聪明勤奋的特质,是一种有别于智慧的天赋,是一种超越生命的本能,这种特质在顺境中很难判断,在逆境中可能得到,却也可能换来背叛。
成昭虽然信任绿柳,但二人还从未经历过任何生死与共的逆境,绿柳对她的忠诚是否会变,此刻还不可知。
“绿柳,去取一只信鸽过来。”
“太皇太后您想将消息送到哪里?”
“南境。”
“是,奴婢这就去取。”
待绿柳离开,成昭重新写了一封密信,塞进另一枚信筒之中,打算先将此信传送出去,若此信内容泄露,则泄密之人定然就是绿柳。
绿柳轻手捧着只信鸽,回到永宁殿,成昭起身将信筒递给她,随后漫不经心地往内殿走去。
绿柳有些愣神,从前太皇太后传递密信,都是亲自放飞信鸽,今天竟然这般随意,把密信交给她处理?
她刚准备往殿外走,又听到成昭深深叹了一口气,黯然抱怨了一句:“好累。”
绿柳转过身,望着成昭纤瘦的背影,心中感觉不可思议的同时,又涌出些许心疼与无奈。
跟在太皇太后身边也已经有几年了,她眼中的太皇太后,似乎总是有用不完的精力,去处理繁复的朝政与累累的奏章,她——从没有喊过累。
难道是前线输了?
绿柳虽然不懂战局,却懂战争的残酷,对于她们普通百姓来说,战争无异于巨型杀器,无情地屠戮着她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
绿柳站在殿外,轻轻抚摸着手中的信鸽,随后望着远方的天空,缓缓抬手放飞了信鸽。
信鸽很快消失在天际,只剩绿柳呆在永宁殿门外,喃喃自语道:“你一定要快点把消息送到南境,求你了。”
她怅然回到殿内,来到成昭身边,成昭已然靠在榻上阖眼小憩,殿内那么安静,静得能听见成昭的呼吸声。
绿柳一直记得太皇太后从不在午间小憩,这场景是绿柳从未见过的。
看来太皇太后是真的累了。
绿柳脚步愈发轻了,正打算退出殿内,就听得成昭平静问道:“绿柳,你说,哀家对临阳是不是太手软了?”
绿柳止住脚步,又回到成昭身边,俯下身子,双手搭在成昭腿上,为她轻轻按摩着。
“奴婢不懂,只知道长公主侮辱太后名讳,应当接受惩罚,至于接受什么惩罚,太皇太后英明神武,必然会依大宣律法行事,定不会冤枉了她。”
成昭仍然阖着双眼,悠悠说道:“绿柳,你很聪明,但你没有回答哀家的问题,你说,临阳这般辱骂哀家,她该不该死?”
绿柳停下双手,躬身伏跪在地上,认真回答道:“太皇太后,奴婢知道她千不该万不该侮辱太皇太后名讳,奴婢没有什么远见卓识,只是觉得确实罪不至死……”
成昭没有再说什么,在成昭心里,绿柳跟她这几年,也算是长大了,成昭也相信自己的判断,心底仍然觉得绿柳是一个善良的姑娘,这些年有绿柳在身边,有时候也在无形中提醒了自己,行事不要太过残忍。
成昭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心中的猜忌便少了几分。她温声对绿柳说道:“起来吧,去把钧儿叫来。”
“是,太皇太后还要见圣上吗?”
“不必了,今儿哀家还有事,不用带皇帝过来了。”
“奴婢遵命。”
深夜,成昭站在鸽笼前面,悄悄取出一只信鸽,将另一封密信塞进信筒,放信鸽飞向黑暗的天空中。
她给时冶重写了一封信,告诉时冶盯紧第一封信,那封由绿柳送出的信,不过是测试绿柳忠诚的手段,此信内容虽是假的,但若是传出去,成昭将会第一时间诛杀绿柳。
另外,她已命令庭弈钧严查宫防,再审临阳,以期望于查出宫中向外传递消息之人,一旦查出此人,成昭定然会严惩不贷。
成昭伸出手指,轻轻伸进鸽笼空隙里,鸽子并不害怕,围着成昭的之间转来转去,咕咕咕咕地叫着。
她在心中默然说道:绿柳,希望不是你。
月色愈发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