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铸假案

刚进九月,京师的梧桐乍然泛黄,晨起微风卷着桂花香漫过皇城脚下,吹来一阵一阵凉意。

鸣琴书院,一群宫女正在认真读书,坐在后排的惜文环抱双臂,快速搓了搓衣服,借机让自己暖和起来。

站在惜文身后的沈尚仪喃喃道:“总觉得今年的天气有些不同寻常。”

惜文奇怪道:“是的,才九月,天突然就冷了。”

旁边一个侍女也搭腔说道:“是啊,以往九月还是要热一阵子的。”

“太皇太后驾到。”

听到銮驾到来,沈尚仪立即带着还在读书的侍女们到门口接驾叩拜。

成昭从銮驾上走下来,沈尚仪立即上前搀扶成昭。

成昭轻轻拍了拍沈尚仪的手,不动声色地拒绝了她的搀扶,径直往鸣琴书院走去,边走边说道:“今晨绿柳提醒哀家天凉了,哀家想着,让尚衣局再加一批冬衣给宫人们,恰好路过书院,过来瞧一瞧。”

“微臣遵旨,太皇太后,如今天象多变,今日尤其天凉,您穿的太单薄了。”

成昭没有说话,只是认真思索着什么,她体质尚寒,很少觉得会冷,但今日一早,成昭站在永宁殿,感受到一丝冷意,险些以为自己是内息不稳。

在在绿柳的提醒下,成昭也察觉出天气异样,一早路过鸣琴书院,想起来今年宫人们的冬衣也应该添置了。

沈尚仪和绿柳跟在身后,跟在成昭身后一起走进鸣琴书院。

成昭走到主位入座,随口问道:“今年适龄出工的宫女可都筛选好了?”

沈尚仪回答道:“回太皇太后,今年出工的宫女名录已经确定,年前就可以全部放离宫中,年后新人便可入宫。”

“甚好。”

书院婢女端来一盏茶,绿柳接过茶,以银针插入碗中,检查过银针后,将茶端给成昭。

成昭端起茶清饮一口,随后看向沈尚仪,问道:“哀家记得,你颇懂天象?”

“是,太皇太后,臣懂一些天象,但并不精通。”

“无妨,你既懂些天象,就瞧一瞧最近天象如何,有无异动。”

“是,臣尽力而为。”

“你坐吧。”成昭放下手中茶盏,“你也可以传授一些天象农时之术给宫人们,若是她们回家乡耕作,总不至于一窍不通。”

沈尚仪恭敬应承道:“臣遵旨,太皇太后思虑周全。”

绿柳笑吟吟说道:“太皇太后总有操不完的心,连姐妹们出宫,都担心得不行。”

成昭想起乍然出宫的庭弈容,心中一酸,不知容儿在外面还要吃多少苦。

可是在众人面前,成昭还是藏起情绪,嘴角微微一弯,对绿柳假意嗔道:“你呀,虽然在宫里做侍女,但到底也是衣食无忧,哪里懂骤然出宫的无助与困难。”

绿柳莞尔一笑:“奴婢是不懂,但奴婢知道,太皇太后会为我们铺好离宫之路。”

成昭笑着看了绿柳一眼,温声问道:“再过几年你也要离宫了,你可欢喜?”

绿柳挂着笑的嘴角突然僵住,又缓缓收敛起来,她认真摇了摇头:“绿柳愿意一生陪伴太皇太后,照料太皇太后。”

成昭只是微笑,也没再说什么。

绿柳聪慧机敏,一点就透,作为重华宫最年轻的大宫女,她行事十分沉稳,日常照料成昭又是很贴心,有她在身边,成昭省了不少心。

可把原本应该鲜活快乐的女子一生留在宫中,实在是有些自私,成昭一想到她要和自己一起留守在这深宫之中,就于心不忍。

沈尚仪意味深长地说道:“太皇太后与绿柳姑娘主仆情深,微臣深受感动。”

能有主仆情深实在不易,这其中缘分羁绊亦是不浅,成昭看了看那些读书的宫人侍女,若有所思。

人是无法与每个人都产生深厚情谊的,这世间与她主仆情深的,也不过就只有桓影和眼前的绿柳。

绿柳提醒道:“太皇太后,朝议就要开始了,您该上朝了。”

“去吧。”成昭站起身,往门外銮驾走去。

“起驾!”

去往中政殿的路上,成昭问道:“桓影还是没有消息?”

绿柳回答道:“是,太皇太后,桓大人暂无回信。”

成昭心中隐隐担忧,又想起时冶也许久无信,神色有些不悦:“时冶也没有消息。”

绿柳点点头,小声道:“是,世子也没有回信。”

成昭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心底突然涌现出些许怨恨与无奈。

就在这四方天地里,纵使她手眼通天,也有太多太多无可奈何,那些放出去的人,宛如断了线的风筝,终有一天会消散在茫茫天地间,令她无处可寻,她最期待的消息,只能苦苦等待。

成昭阖上双眼,无声平复着心中的不安与躁动,她极力劝阻自己,别再胡思乱想,眼下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她没有时间和精力去伤春悲秋。

“太皇太后驾到!”

礼官的声音穿透整座中政殿,成昭缓缓走向御座,小皇帝西陵琅乖巧地站起身来,单膝跪在成昭面前请安,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孙儿给祖母请安。”

“免礼。”

成昭看向殿下文武百官,朗声问道:“九月第一次朝议,众爱卿可有要事上奏?”

李舒行站出来回答道:“启禀太皇太后、圣上,京师发现大量□□币,尚书台正在严查私铸之地。”

成昭疑惑问道:“□□?”

李舒行笃定回答道:“是,目前尚书台所获□□均以查验,确实是□□。”

成昭眉峰微蹙,指尖轻叩御案,沉声道:“自先帝定铸币之制,铜料皆由铸钱所专管,印模每岁更易,何来□□流通?”

李舒行躬身向前,从袖中取出几枚钱币,双手奉上,内侍趋步接过,呈至御案前。成昭定睛细看,只见几枚铜钱,大小相仿,正面皆刻“元熹通宝”四字,看起来色泽莹润,边缘规整,无法辨别真假。

“这…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太皇太后,这几枚都是假的。”李舒行说道,“以往有人私铸□□,其铜料多杂以铅锡,质地松软,掷地之声沉闷,与真币清脆之音截然不同,此次发现的□□,铜料更加纯粹,只掺杂少量铅锡,做工更加精细,到了以假乱真地地步,唯一能辨别真假的方式就是称重,寻常老百姓家中买不起可以精确称重的戥子,普通的称又测量不出,所以才让这些□□有机可乘,在市面上流通。”

殿下文武百官闻言,皆面露惊色,杨淮禹出列奏道:“□□流通,祸乱物价,长此以往,必然会动摇国本。”

成昭捏起一枚□□,一边以指尖摩挲着,一边仔细端详着这枚□□,□□做工当真是精细,铸造技术不像民间所为。

“杨卿所言非虚,私铸□□乃是重罪,能把□□做的如此逼真,背后定有不寻常的势力操控。”

成昭凝视着殿下文武百官,正声说道:“传哀家旨意,尚书台与刑部协同处理,彻查此事,必须将幕后私铸之人一网打尽。”

李舒行接话道:“回太皇太后,臣已命尚书台属官暗访西市商贩,据一布庄老板所言,□□多来自游商,一些游商以低于市价的价格售卖货物,却只收碎银,找钱只给铜钱,不少商户因贪便宜,未曾细辨,便收下了假铜钱,臣已派人循着游商的踪迹追查,发现游商们常往城南贫民窟一带去,然贫民窟住户繁杂,一时难以锁定其居所。”

成昭点头,目光扫过殿下文武,沉声道:“此事关乎百姓生计,各部协查不可拖延,李舒行,你派人继续追查游商踪迹,务必找出其背后之人,另外,尚书台即刻发文,告知京师各商户,仔细辨认钱币,若发现□□,即刻上报官府,不得隐瞒。”

“臣遵旨。”

“众爱卿可还有其他要事要奏?”

殿下无人回应,成昭冷眼扫过百官,心中突然有些恼火,而她也不打算压制这愤怒,她决定发泄出来,借此机会给百官施压。

她压低声音,沉声问道:“眼下幽州正在开战,众爱卿对此没有任何见解与看法?还是说幽州远在边陲,战火不及己身,所以对战事毫不关心?”

一阵冷风吹过大殿,百官中不免有人胆战心惊,身体忍不住发颤,他们齐齐下跪,连声叩首请罪:“臣有罪,请太皇太后治罪。”

小皇帝西陵琅看着眼前这一幕,表面依旧淡定,可眼神还是忍不住瞟向成昭。

成昭轻轻点了个头,眼神示意他不要慌乱,随后收敛起眼神,起身站在殿上,满目威严扫视着殿下百官。

法不责众,百官齐声喊治罪,那这罪要想治起来,可就难上加难了。

成昭冷哼一声,这种招数,实在无用。

“西南战事不顺,哀家决意再调集三万兵马,韩兆兴不在,兵部就反了天了,金文华,你给哀家一个解释,为何拒不移文?”

兵部侍郎、代兵部尚书金文华站出来说道:“请太皇太后恕罪,兵部正在加紧审批,审批过后立马下达移文。”

“哀家只给你们一日时间,明日若没有下达文书,哀家惟你是问。”

李舒行与几位大臣悄然对视,心中暗道太皇太后调兵遣将如同儿戏,正在思索着如何阻止太皇太后,却听金文华直接把大臣们的心声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他大声反驳道:“太皇太后,调兵遣将不是儿戏,没有兵部严加审批就调集大军,这不合祖制,会乱了规矩。”

话是这么说,可韩兆兴在的时候,成昭调兵也没这么费劲。

成昭并不恼怒,只是斜了一眼金文华,金文华不卑不亢,眼中毫无畏惧神色。

敢于提出质疑,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则不然,成昭突然想起了曾经当众质疑她的林道见。

“忠勇侯林道见。”

“臣在。”

“近身前来。”

突然被太皇太后喊到名字,换做旁人都会有些慌乱,但林道见和金文华一样,神色自若,毫不慌张。

成昭心道:倒是稳重了许多。

“你可认同金文华的说辞?”

“臣以为,事急从权,不可死守祖制教条。”

林道见眼力见确实涨了不少。

“说的不错。”

成昭站在大殿之上,俯视着殿下百官,平静说道:“既然这样,那哀家不妨与你们直说了罢,幽州城久攻不下,我军兵力空虚,正需要源源不断的兵力支援,此时兵部优柔寡断,岂不是贻误战机?”

殿下百官纷纷窃窃私语,交头接耳,却无人胆敢站出来反驳,金文华见状,站出来说道:“太皇太后,请恕臣失礼,兵部之所以需要严加审核,不仅是因为各地驻军集结调动需要完整统计,更是因为…”

金文华顿了一顿,抬头看了一眼成昭,成昭神色淡然,只是秀眉轻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鼓起勇气继续说道:“更是因为兵部同僚需要集中判断圣上调兵决策,共同决议,以免军事失误。”

“战事已起,朝野上下当举全国之力派兵支援征西军,集体决议是征西军所要做的事情,你兵部只需按照懿旨召集军队即可。”

听了成昭的话,李舒行心中暗道不妙,难不成她想要夺取兵部的权力?这样以后所有调兵一事均由圣上裁决,兵部再不能染指半分?

而金文华也哑口无言,太皇太后说的的确有道理,可是兵部也从未刻意驳斥过圣意,可以说从未拒绝任何调兵命令,正常走文书流程有何不可?就等不了那么几天吗?兵部参与调兵决议是祖宗家法所定,是为了给圣上冲动下旨留一个缓冲的时机,太皇太后为何与他这般纠缠?难道幽州战事真的如此紧急?

金文华转念一想,要真是战事十分紧急,兵部耽误调兵的话,真要是吃了败仗,兵部可背不了这一口黑锅……他察觉到自己失言,便立即改口道:“臣遵旨,是臣糊涂,请太皇太后恕罪。”

见金文华转圜极快,成昭也顺势说道:“你忠心进言,哀家明白,哀家恕你无罪,不过身为兵部代理尚书,你行事不够果决,决策颇多教条,这兵部代理尚书,还是换个人来做。”

金文华心中松了一口气,立即叩首行礼,说道:“是,微臣谢过太皇太后。”

李舒行心想,不是为了夺兵部的审议之权,只是为了换兵部代理尚书吗?他站出来问道:“不知太皇太后属意谁来做代理兵部尚书?”

“兵部侍郎李其真。”

李舒行心中暗道,合着今天这一出戏,在这等着呢,原来都是为了给李其真在兵部独揽大权扫清道路。

罢了,为了一个区区李其真,总比为了褫夺兵部驳斥之权更好。

后来的李舒行做梦也不会想到,兵部来了一位李其真,还不如被褫夺权力。

一听到李其真的名字,百官们神情各异,有人满目鄙夷,骂声不断;有人无动于衷,袖手旁观;有人摇头咂舌,隔岸观火…

殿下百官神态,成昭尽收眼底,她并不在意百官们是怎么看待她的,她只想知道百官是如何看待李其真的。

看得出来,他们并不喜欢李其真。

如此甚好。

成昭下定决心,把李其真捧上兵部代理尚书的位置,再容许他去折腾一番,若他捅的篓子实在太大,再杀了他以解群臣不满,倒也不迟。

成昭回御座入座,对着百官继续说道:“还有一事,众卿家想必已经知道了,吏部尚书岳士丞在梧州遇袭身亡,哀家命杨淮禹代理吏部尚书,众卿可有异议?”

百官齐齐看向李舒行。

李舒行说道:“臣等绝无异议。”

成昭玉手一挥:“退朝。”

“退朝———”

百官们自中政殿内鱼贯而出,李舒行缓缓走在最后,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尚书台几位同僚放慢脚步,有意无意等李舒行跟上前来,几人一同向宫门走去。

尚书右丞田广说道:“李大人,您瞧,一日任命两位代理尚书,这倒是不稀奇,杨大人也就算了,好歹是咱们尚书台出来的人,怎么说也是知根知底,可这李其真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男宠,凭什么能做兵部尚书?”

李舒行微微一笑,反问道:“这话,你方才怎不在殿上,当着太皇太后的面去说?”

田广讪笑道:“李大人,您可真会开玩笑,太皇太后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您不开口,我们哪敢与太皇太后相争论?”

李舒行一瞬间冷了下来,眉眼中尽是不悦:“右丞慎言,太皇太后不是这样的人。”

“可太皇太后和那李其真不清不楚,朝野上下人尽皆知,这总是事实吧?太皇太后让李其真出任代理兵部尚书,分明就是任人唯亲。”

另一位尚书侍郎也凑过来,神神秘秘说道:“太皇太后也不只是和李其真一人不清不楚,还有旁人呢!要是太皇太后总是给她的宠臣安排官职,那我们这些兢兢业业的大臣又算什么?”

右丞一脸惊讶:“谁?谁?还有谁?”

李舒行沉默不说话,似乎默许了侍郎的回答。

“那可多了去了,太皇太后身边的男人,那都是她的男宠!地位最高的就是临阳长公主的世子时冶,他对太皇太后那简直是忠心耿耿…”

李舒行漫不经心说道:“好了,别再说了,就咱们几人知道就行了,这话传出去有损太皇太后威仪,惹临阳长公主不痛快。”

田广抱怨道:“她们不痛快,我还不痛快呢!同品级官员中,我在尚书台任职最后,偏他杨淮禹从礼部鲤鱼跳龙门,一跃跃到尚书左丞,骑到我头上去了,现在还兼任吏部尚书,吏部那可是六部之首啊!李大人,您说,我上哪说理去?”

李舒行脚步缓缓,意味深长说道:“右丞,你要沉得住气,我们的敌人,可不是汉臣。”

田广欲言又止,他明白李舒行的暗示,只是一时之间咽不下这口气。

“李大人,我明白,我们要与他们鲜卑世族争权夺利,以保全咱们汉族同僚们在朝中的地位,可您瞧,如今百官之首是您,尚书台几乎都是汉臣,您还在担心什么?”

李舒行不想再多讨论,只冷声甩了一句:“你以为,光有尚书台就行吗?”

尚书侍郎提醒道:“右丞,别忘了还有兵权。”

田广恍然大悟:“是下官思虑不周了。”

李舒行敛起怒意,换了一脸淡然神态,故作轻松说道:“走吧,咱们给杨大人贺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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