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呼赫延府上一早就开始忙碌。
呼赫延巴格一路风风火火闯进呼赫延步连房间,一推房门大喊道:“哥,你跟太皇太后说说,给我换个官做做呗,省的西陵家的世子们老笑话我无所事事。”
呼赫延巴格粗鲁的声音把呼赫延夫人吓了一跳,正在更衣的呼赫延步连飞了一记白眼,沉声怪道:“混账,谁让你不敲门就进来的,没大没小。”
“哎呀哥哥,咱们自己府上,还拘这些虚礼做什么?”
“什么虚礼,糊涂东西,你这么闯进来,有把你嫂嫂放在眼里吗?”
呼赫延夫人安抚道:“夫君,不要生气了,进宫面见太皇太后要紧。”
“就是,哥哥,别说我了,你跟太皇太后说一说,给我换个威风点的官职吧!”
“你是宣抚使,官职仅在我之下,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还想要多么威风的官职?”
“可宣抚使不过闲职,这两年连朝贺的外使都没有,一年到头整天被世家子弟们笑话我游手好闲,我不要面子的吗?”
“闲职,正是因为天下太平你才得闲,国难当头我看你能闲不能闲,出去!”
呼赫延夫人说道:“阿弟,你别惹你哥哥生气了,他今天有正事要忙。”
呼赫延巴格一脸不满,甩着满身肥肉哼哼唧唧出门而去。
呼赫延步连指着呼赫延巴格的背影,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无奈道:“这个家早晚有一天要毁在他手上。”
“夫君多虑了,阿弟也是想出人头地。”
呼赫延夫人为呼赫延步连整理好裙摆,又招呼下人备车,呼赫延步连长叹一口气,悠悠出门去。
他一路都在猜测,太皇太后召见他入宫的目的。
难道是劝降恒王西陵玘?
这不是一件易事。
恒王诱杀那么多大宣兵士,他心里清楚,这罪孽有多么深重,太皇太后断然不会饶恕他,所以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缴械投降。
但呼赫延步连作为宣抚使,有劝降之责,他只能尽力而为。
车马很快来到宫门口,呼赫延步连仰望着威严的皇宫大门,心中陡然升起一丝悲哀的情绪,就怕这一去,便回不来了。
宫门口等候的老太监催促着:“呼赫延大人,快走吧,太皇太后等着您呐。”
呼赫延步连加快脚步,往重华宫走去。
重华宫内,成昭一早就练完功从承华殿出来,昨夜睡得极香,此刻她无比放松与舒适。
她心道,李其真侍寝倒是尽心尽力,而且与乖巧温柔的时冶相比,更多了一分野性。
成昭忍不住嗤笑,笑自己光天化日之下胡思乱想,可刚收敛起笑容,又在一瞬间想起时冶。
自从时冶悄悄离京,消息就少了很多,总共就几封密信,也没有什么要紧的消息,无非就是诉说着他对自己的思念。
可成昭从不会回应他这般无聊的念想,她无需回应,也不能回应。
她是当朝太皇太后,只会回应与朝局战况有关的一切。
成昭深吸一口气,轻步往永宁殿走去。
绿柳迎面过来,对成昭说道:“太皇太后,呼赫延大人已经在永宁殿候着了。”
成昭经过绿柳身边,沉声说道:“宣李其真。”
“是。”
永宁殿门口侍女传令道:“太皇太后到!”
呼赫延步连立即下跪请安:“臣呼赫延步连参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成昭大步迈入殿内,自呼赫延步连身边经过,裙摆掀起一阵凉意,让呼赫延步连心中忍不住打了个颤。
“哦?有趣,寻常百官们都祝哀家千岁,你今日怎的祝哀家万岁?”
呼赫延步连跪在地上,认真解释道:“国务繁忙,太皇太后日理万机,不辞辛苦,理当与天地同寿。”
“说得不错,起来吧,你可知哀家召你前来所为何事?”
“臣以为,太皇太后希望臣劝降恒王。”
成昭步上玉阶,指尖拂过栏杆上的雕龙,冰凉的玉雕下,龙鳞的纹路竟似还凝着几分往日的锋芒。
她淡然道:“哀家不是异想天开之人。”
“还请太皇太后明示。”
“幽州正在开战,你去一趟西谒和铁勒,试探西谒王和铁勒王的态度,若他们老实本分,则一切安好,哀家许他们免十年朝贡,另赠黄金、棉帛、粮草、盐铁,他们要多少哀家有多少。”
呼赫延步连心里松了一口气,劝降外敌比内寇要容易多了…毕竟内寇知根知底,容易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不过他还是有些疑问:“要多少有多少?”
成昭握住雕龙,手上力道徒增一分,声音却听不出任何波澜。
“要多少有多少。”
“臣遵旨。”
“可你也要告诉西谒王和铁勒王,若他们插手大宣战事,哀家另有五万骑兵荡平西谒和铁勒。”
呼赫延步连点点头,钦佩道:“太皇太后威武,不知哪位将军将会与臣率兵同行?”
“兵部侍郎李其真。”
李其真?
呼赫延步连绞尽脑汁,使劲回忆究竟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突然,他想起同僚们一些茶余饭后的闲话,说太皇太后新得一宠臣,名字就叫李其真。
看来谣言不假,太皇太后果然与李其真关系非凡,说是男宠也不为过。
可男宠就是男宠,在深宫里伺候好太皇太后就够了,带兵打仗岂不是胡闹?
呼赫延步连心中隐忧,忍不住劝阻道:“太皇太后,微臣拙见,还是选一位能征善战的将军随臣出使,更为妥帖。”
“用人不疑,你且相信李其真,他文武双全,拉到战场上去历练也没问题,哀家愿意给他这个机会,朝廷上下也需要年轻的文官武官。”
“是,臣遵旨。”
说到历练,呼赫延步连突然想起了他那争着抢着要建功立业的弟弟呼赫延巴格,也许也需要机会去历练。
呼赫延步连鼓起勇气对成昭说道:“臣斗胆,请太皇太后允许臣弟呼赫延巴格随臣前往,呼赫延巴格一心报效朝廷,臣请太皇太后给他一个机会。”
“很好,年轻人是要多历练,哀家允了。”
“臣替臣弟谢太皇太后。”
绿柳轻步进殿,对成昭说道:“太皇太后,李大人到了。”
“带他进来。”
“是。”
李其真跟随绿柳进殿叩首行礼。
“起来吧,李其真,这位是宣抚令呼赫延步连,此次出使西谒和铁勒,你要听从呼赫延步连命令,让呼赫延步连先去打探西谒王态度,再做决策。”
“是,臣一定先礼后兵,不落是非口舌。”李其真话一说完,转头对呼赫延步连行了一礼:“见过呼赫延大人。”
“见过李大人。”呼赫延步连表面从容,浅浅回礼,实则内心微微起了波澜。
这位李大人,相貌俊美,气质十分出众,难怪太皇太后宠信于他。
可此人若虚有其表,只懂花拳绣腿,靠耍嘴皮子俘获太皇太后信任,从而参与朝政,甚至领兵出征,将会给朝廷造成大难。
呼赫延步连心中鄙夷,客气过后便别过脸庞,不再与李其真正视,他心中暗自较劲,决定要借机敲打此人一番。
李其真并未察觉出呼赫延步连心中异样,只觉此人颇多文官气性,为人些许刻板,遂在心中打定主意,等到了西谒,一切由他自己做主。
两人还未携手出征,已经是貌合神离。
“步连卿,你且退下,速去准备。”
“臣遵旨。”
呼赫延步连悄悄回视着成昭永宁殿动向,成昭果然将李其真留在殿内,一切就如传闻那般所言非虚,此人当真独得太皇太后恩宠。
永宁殿内,只剩成昭和李其真两人。
成昭倚靠在龙椅之上,对李其真招了招手:“过来。”
李其真身姿凛然,大步跨上玉阶,单膝跪在成昭面前,眼神直勾勾盯着成昭:“臣在。”
成昭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说道:“哀家给你五千骑兵,待呼赫延步连稳住西谒和铁勒后,你自行把握战机,一举拿下西谒和铁勒,你可办得到?”
李其真笃定回答说:“臣办得到。”
“只一点,不许坏了征西军平叛大计,若是战败给哀家捅了篓子,你就不必再回京,自行了断便罢了,否则哀家定要诛你九族。”
“臣明白。”
“下去吧,你告诉绿柳,召李舒行进宫,哀家和皇帝在乾元殿等他。”
“是。”
午后,成昭与小皇帝西陵琅刚用过膳,正在乾元殿玩乐,庭弈钧走进殿内说道:“太皇太后,圣上,李大人来了。”
小皇帝西陵琅抬起头,对庭弈钧说道:“请太傅进来。”
李舒行随后进殿行礼。
成昭招呼道:“李卿,你来瞧瞧,皇帝这文章写的怎么样?”
“圣上遣词精妙,立意深远,文章尽显圣君才思与王者气度。”
成昭微微一笑:“还是李卿教的好。”
李舒行谦逊回答道:“太皇太后过誉,臣惶恐。”
“李卿,哀家召你前来,是有一事,需要你来安排。”
“请太皇太后吩咐。”
“京师召集五千骑兵需要多久?”
“回太皇太后,召集骑兵需要经过兵部审议移文,再发至各州召集骑兵,调回京师,而各州骑兵数量有限,审议骑兵要比步兵慢一些,兵部可能不会通过此次召集。”
“特事特办,哀家只给你十天时间,秘密召集五千骑兵,催促兵部尽快安排,不必问询这五千骑兵动向。”
成昭话语间不容置疑,李舒行微皱眉头,却又转瞬松懈下来,认真说道:“臣遵旨。”
“对了,还有一事,岳士丞遇刺,吏部尚书后继无人,哀家暂命杨淮禹代理尚书一职,由尚书台拟旨,朝议之日通告文武百官。”
李舒行心中一惊,不过只有一瞬,杨淮禹比他想象中要更得圣意,这在李舒行眼中,是好事,也不好事。
说是好事,是因为太皇太后亲近汉人,当下除了亲王与武将,朝野上下重要官职均由汉臣担任,这有利于提升汉臣集团在朝中的权力与地位,免得总是被西陵氏族和其他鲜卑氏族欺凌。
说不是好事,则是因为杨淮禹实在出类拔萃,当年勉王政变,以季延为首的文臣三番五次为难太皇太后,李舒行只是保持缄默,无所作为。
而杨淮禹全力支持过太皇太后,现如今他的儿子常伴圣驾,他职位仅在自己之下,还兼任吏部尚书,实力不容小觑。
李舒行垂下眼眸,心中暗自打量,自己虽是百官之首,但杨淮禹才是太皇太后心腹。
他倒不是想起争宠,只是杨淮禹在他身后,总会让他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有杨淮禹在,他在尚书台就谈不上只手遮天。
李舒行倒吸一口凉气,愈发提醒自己行事必须谨慎,别落下什么把柄给杨淮禹,以免他威胁到自己的官位。
“李卿,你在朝中选几位年轻有为的官员,着重栽培一番,好继任一些空缺官职。”
李舒行听了成昭的命令,突然计上心来,他上前一步躬身说道:“太皇太后,臣还真有一不错人选,可着力培养一番。”
“哦?谁呀?”
“忠勇侯林道见。”
“林道见。”成昭喃喃自语道,“就是林须山的儿子,礼部员外郎林道见?”
李舒行说道:“正是。”
“嗯…林须山的儿子啊…”
林须山以死明志那一幕又浮现在成昭眼前,他死的壮烈,那份赤诚忠勇之心深深震撼了成昭,这么说起来,他的后人也应该得到重用。
但话又说回来,这个林道见,可堪重用吗?
成昭沉默起身,并不急于决定,她只是缓缓踱步,仔细思考着什么。
她对林道见也还有印象,她想起来此人曾在朝议之时当众质疑自己把控朝政,看起来是一个尊师重教又耿直莽撞的年轻人。
耿直或许有耿直的好处,莽撞却只有闯祸的风险。
况且他质疑自己把持朝政,这份质疑简直愚蠢,皇帝年幼,尚未亲政,自己临朝听政最合祖制礼法,他一个礼部大臣,这种糊涂事也做得出来。
想来想去,成昭心中总有些不情不愿,可想到是自己亲口说要给年轻人机会,遂也劝服了自己,给林道见一个机会罢了。
“那就…提拔他为礼部侍郎,兼任乾元殿学士,教皇帝礼制规范与典章学问吧。”
“是。”
成昭坐到小皇帝西陵琅身边,西陵琅坐的端正,听的认真,成昭温柔地看着西陵琅,对李舒行说道:“明日带他进宫,给皇帝瞧瞧。”
“臣遵旨。”
西陵琅突然问道:“若是真不喜欢他,可以不用他吗?”
成昭点点头:“若你不喜欢,那便不用他罢,你是皇帝,没有人能逼迫你。”
西陵琅撒娇一笑,对成昭说道:“那朕先给他一个机会,明天带来瞧瞧,若是朕不喜欢他,那就罢免了他。”
成昭宠溺说道:“好。”
李舒行心想,是时候给林道见提个醒了。
京师杨淮禹府上,杨夫人楚衡昀正在闲聊,楚衡昀大大咧咧,嗓门儿极大,声音传到别院,引得杨淮禹忍不住过来加入她们,一起饮茶聊天。
“夫君,你有所不知,我今儿去铺子里买胭脂,胭脂铺老板非说我的钱分量不足是□□,我不信,让他称了称我给他的钱,结果分量真的不足,惹得那老板要报官抓我!”
杨淮禹十分惊讶:“□□?哪里来的□□?”
楚衡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呀,我出去买东西,几次都用了银子,都忘记是谁找给我的铜钱了,也不知道哪个缺心肝的人给我的□□,你说气人不气人?我们官眷怎得可能拿□□去坑害商家?那可是要被治罪的!”
杨淮禹若有所思:“铜矿由朝廷监守,铸钱所由尚书台统辖,民间哪里来的□□呢?难不成尚书台有人暗箱操作,制作□□中饱私囊?”
他倒吸一口冷气,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便立即问楚衡昀:“夫人,那些□□你如何处置了?你快想想都在哪些地方用银子换了铜钱?”
楚衡昀见杨淮禹着急,立即安抚道:“夫君别急,□□我都收着呢,还有不少,你且拿去研究研究,我昨日去了不少地方为你添置行囊,你让我仔细想想。”
她转头对侍女说道:“去拿纸笔来。”
“是,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