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成昭站在永宁殿门前,透过窗户,隐隐约约看见李其真笔直站在门口,安静等待着。
她打开门,李其真立刻转过身来,跪地给她请安。
“臣李其真给太皇太后请安。”
成昭走出殿门,抬头向远方看去。
日光正慢慢铺展,给灰白的天空铺了一层淡漠的蓝,云层像被揉碎的棉絮,疏疏落落地挂在天际。
晨光并不刺眼,只是热意已经出现。
成昭收回目光,淡淡说了一句:“平身。”
“谢太皇太后。”
李其真察觉到成昭此刻不宁的心绪,联想到昨夜她异常冷漠的神情,他跟在成昭身后,一言一行不禁更加谨慎起来。
此刻,成昭正准备去承华殿,李其真清楚太皇太后每日都要独自在承华殿呆两个时辰,说是潜心礼佛,不许任何人打扰,但这种理由丝毫瞒不过李其真敏锐的洞察力。
在李其真眼里,无论怎么看这位太皇太后,她都不像是信佛之人。
这个承华殿肯定有秘密,而最大的秘密,也不过是有一间密室,这不稀奇,李其真一猜就能猜得到。
只不过,这间密室是用来做什么的,里面都有些什么,他暂时没有头绪。
刚走到承华殿门口,成昭和李其真就看见绿柳从重华宫门口走了进来,绿柳也看见了成昭,脚步愈发快了起来,急匆匆朝着她们走过来。
成昭停下脚步,等绿柳过来。
李其真望着绿柳,心中暗想,这小丫头,倒是很忠诚。
他曾经向绿柳打听承华殿的情况,没想到这小丫头嘴巴严得很,什么都不说。
但李其真相信,绿柳肯定知道承华殿里的秘密。
“何事?”
“回太皇太后,尚书左丞杨大人求见。”
“叫他进来。”成昭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永宁殿走去。
昨儿刚收到幽州战报,韩兆兴在战报上说桐丘攻城不顺,今儿一大早,杨淮禹又来求见,成昭都不用猜,就知道一定没有好事。
真是不得一刻安宁。
站在玉阶之上,成昭凝视着蟠龙榻后面的屏风,这扇鎏金屏风,正面是荆轲刺秦王的典故,背后却大有文章。
当年前津叛臣进献此屏风,因宫里人都不喜欢这个典故,所以这屏风一直放在库房里落灰,成昭那时还是贵妃,偶然发现了这块屏风,便向高宗成帝讨要,当时成帝最偏爱这位昭贵妃,自然是毫不犹豫将屏风赏赐给了她。
没有人注意到,屏风背后刻有荆轲短剑十八式,这才是她索要这块屏风的目的。
这武功招式是否真的是荆轲所用招式,现已经无从查实,但这十八式却十分精炼巧妙,早就被成昭学了下来。
每当看到这块屏风,成昭就会想起一句歌谣:三尺罗衣何不裂,四面屏风何不越?
这句歌谣是秦王一位美人所唱,成昭很欣赏典故中的那位王美人,因为是王美人临危不乱,在荆轲的行刺中急中生智救下了秦王。
能在混战中保持冷静的人,绝不简单。
众人皆以为成昭喜欢这块屏风,是因为她欣赏荆轲,实则对于成昭来说,这个典故,秦王与荆轲两人,她也同样都不喜欢。
没有王美人这一句歌谣暗示,秦王未必躲得过荆轲的短剑。
“还是不要乱了阵脚。”成昭喃喃自语道,但她还是忍不住猜测,杨淮禹进宫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
她总是这样,只要还在清醒的状态,她便不会停止思考和猜测。
绿柳将杨淮禹带入殿内。
“臣杨淮禹叩见太皇太后。”
成昭一甩宽袖,转身坐在蟠龙榻上。
“杨卿免礼。”
“谢太皇太后。”
“说吧,什么事。”
“回太皇太后,吏部尚书岳士丞在梧州应昌县遇刺,不幸身亡,行凶者身份不明,只能确定是一武林人士,因耕地纠纷与应昌县衙起了冲突,岳大人恰好到应昌县审查官吏任职情况,此人一纸诉状告到岳大人这里,却未得岳大人妥善处理,遂携私报复,刺死了岳大人和应昌县令郑远山,刺伤官差数十余人后逃窜至崇明山内,目前下落不明。”
成昭半天没有说话,只是指尖轻捻,仔细思索着什么。
李其真悄悄抬头,看了成昭一眼。
只见她缓缓站起身,淡淡回了一句:“哀家怎么记得,应昌县令叫陈朋?”
此话一出,直接给杨淮禹问懵了,他大脑转得飞快,将昨夜的奏报认认真真回忆了一遍,肯定回答道:“微臣不知太皇太后此言何意?臣昨夜收到奏报,奏报所呈应昌县令叫郑远山。”
本是地方纠纷,无需朝廷出手,但此案涉及六部重臣,自然需要由朝廷负责,成昭想了想,说道:“此案交给刑部主审,应州府知州任世协同调查,严禁靖南王与梧州府上下官员参与此案。”
“臣遵旨。”
“记住,查一查‘陈朋’是怎么一回事,有人曾密告哀家,应昌县令叫陈朋。”
杨淮禹一听“密告”俩字,心里也是猛一激灵,也不知道太皇太后在朝野上下安插了多少眼线,会不会有一天也有人密告他杨淮禹。
说到陈朋,成昭忽然想起了那无辜冤死的老夫妇,遂又说道:“还有一桩冤案,你也查一下,细节哀家记得不太多了,只记得陈朋纵容官差抢夺一对老夫妇的田地,逼迫他们上交租银,殴打二人致死,他们的儿子叫长生,你去查一查,若有冤情,就给老夫妇平反冤情,如果找到他们的儿子长生,给长生补贴一些田亩和银钱,以表朝廷心意。”
“是,臣谨遵懿旨。”
成昭又问:“这一年,岳士丞通查地方官吏数量,地方官吏任免情况如何?”
杨淮禹回答道:“回太皇太后,岳大人政绩卓著,效果斐然,凡是岳大人所到之处,皆已统计明确,无所作为的官员一概罢免,目前只剩梧州、交州、阜州尚未核验,其他州府官吏通查文书皆已入档。”
成昭低头看了一眼站在玉阶下的杨淮禹,忽然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幽州官员也已统计明确吗?”
听到成昭问话,李其真不动声色地看一眼杨淮禹。
毫无疑问,太皇太后并不信任吏部纠察地方官吏的通查文书。
与其说是不相信吏部,倒不如说是不相信岳士丞,不过岳士丞已死,这通查文书中的真真假假就难查证了。
杨淮禹心里也清楚。
他悄悄抬头望向成昭,却冷不丁对上了成昭冰冷的目光,又忙不迭垂下头,认真回答道:“回太皇太后,幽州所有官吏均已核验。”
“让吏部把幽州官员名单呈上来。”
“是,太皇太后,那么梧州…?”
“再派一位特使去核验梧州地方官员的任命情况。”
杨淮禹问道:“太皇太后属意于谁?”
成昭沉默不语。
杨淮禹这一问,一瞬间让她没了头绪,吏部尚书之位空悬,谁来负责地方官吏的任命事宜?
成昭迅速在脑海里将朝中重臣过了一遍,然而放眼朝野上下,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出一个可以胜任这一职位的官员。
“哀家再考虑考虑,如果杨卿有合适的人选,可以向哀家举荐。”
“臣遵旨。”
成昭看着杨淮禹,突然眼前一亮。
“不用推荐人选了,吏部尚书之位,就由杨卿代为担任,哀家再命你担任地方特使,由你去核验梧、交、阜三州官员任免情况,再合适不过了。”
李其真有些惊讶。
杨淮禹也是一愣,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了一眼成昭。
成昭微微一笑,对他点了点头。
杨淮禹欣喜若狂,随即叩首道:“臣叩谢太皇太后。”
成昭嘱咐道:“梧州、交州、阜州,一王一侯,处理起来势必棘手,眼下朝廷万事以平定西南叛乱为重,对于靖南王和汝阳侯他们,态度可有缓和,以免多生事端。”
“请太皇太后放心,臣定会周全行事,绝不有损朝廷威严。”
成昭出言安抚道:“身兼两职,颇为辛苦,但哀家看重你,希望你能妥善处理地方要务。”
“臣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辜负太皇太后厚望。”
李其真面无表情,神色平静,心中却起波澜,久久不能平静。
一句话一件事,就可以收买人心,但还是要看,话什么时候说,事什么时候做,太皇太后三言两语,就令朝臣感激涕零,当真是好手段。
“杨卿,李卿今日怎没和你一起进宫?”
“回太皇太后,李大人正在处理幽州军务,臣已将此案详情禀明李大人,李大人命令臣入宫禀告太皇太后。”
“你回去告诉李卿,让他举荐几位年轻官员,多加历练,以弥补要职空缺。另外,与兵部商议,想办法再抽调三万兵马,支援征西军。”
“臣遵旨。”
“去吧,离宫前,哀家许你去给皇帝请安,你顺便看一看岁奴,他又长高了。”
“谢太皇太后。”杨淮禹对成昭的感激之情已无以言表,他伏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身影是那么虔诚。
李其真内心五味杂陈,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如何去看待那高坐龙榻之上的女人,她的手段这样高明,她的臣民感激涕零,这让李其真心底慌乱,担忧自己有一天也臣服于她的脚下,这是他的心气和尊严所不能允许的。
他绝不臣服于任何人。
杨淮禹退下之后,殿内只剩下成昭、李其真与绿柳三人,李其真一副俯首听命的样子。
成昭起身缓缓走下玉阶,经过李其真身边时,突然听李其真没来由地问了一句:“太皇太后昨夜惊醒,可是心中对当下局势有所感应?”
成昭猛然转身,冷冷地回头看了一眼李其真,昨夜让他退下,他守在门口不走,已经是忤逆她的心意,今日又突然问这么一句,实在是自作聪明,这让成昭很不高兴。
“去殿外跪着。”
“臣遵旨。”
李其真没有一丝不满的情绪,更没有任何害怕与恐惧,相反,他神情轻松,好像罚跪对他来说似乎是求之不得,这令一旁的绿柳有一点惊讶。
成昭从承华殿出来,李其真还在永宁殿门前跪着,成昭从廊上经过,对他视而不见。
李其真望着成昭进殿的背影,嘴角悄悄挂上一丝难以言喻的笑。
是夜,成昭终于下令,免了李其真的罚跪。
绿柳对李其真说道:“李大人,太皇太后召您侍寝。”她试图伸手扶起李其真,“跪久了膝盖疼,我扶您起来。”
李其真却摆手拒绝,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不劳烦姑娘,这对习武之人来说不算什么。”
月光映照下的李其真,面容是那么俊美,却又那么冷漠,绿柳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稍显落寞,随后被她慌乱收回。
李其真走了两步,突然回头,对绿柳微微一笑:“还是谢谢你,绿柳姑娘。”
绿柳愣在原地,望着李其真的背影,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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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幽州开战,永宁殿内日夜灯火通明,成昭每个晚上都站在舆地图前,思索着平叛对策。
李其真轻手轻脚走进殿内,来到成昭身后跪了下去。
成昭早已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却充耳不闻。
“臣有罪。”
成昭盯着舆地图,半晌才淡淡回问了一句:“哦?你有什么罪?”
“臣自以为是,冒犯了太皇太后,此乃不敬之罪。”
成昭转过身,走到李其真身旁,抬手拍了拍他的头。
李其真虽然跪着,腰杆却挺得笔直,成昭的裙摆从李其真身边滑过,卷起一阵阵油墨香,似乎是她今夜处理了很多朝政奏章。
“你的确自以为是。”
“请太皇太后饶恕微臣,微臣想为太皇太后分忧。”
李其真言辞诚恳,态度虔诚,可他越是诚恳虔诚,成昭就越觉得他危险。
成昭打心眼里觉得他终究与时冶不同。
“忧?哀家何时有忧?”
“太皇太后雄才伟略,深谋远虑,幽州战况都在太皇太后的掌控之下,太皇太后自是无忧,可幽州远在西南,局势瞬息万变,恒王当下被围,必然向外求援,所求之人,无非是毗邻幽州的边境异族、身怀异心的藩王,万一他们有所勾结,平叛之路必然艰难万分,当此情景,纵然是天神降临,也不能面面俱到,微臣斗胆猜测,太皇太后所忧之事,正是如此。”
成昭饶有兴致地看了李其真一眼,又想起昨夜令她惊醒的噩梦。
昨夜梦中忧虑,还真让他给说对了。
大宣边境异族众多,除了阆珈已灭,西北还有鹿夷、戎、斡族三族,西南有西谒和铁勒。
一直以来鹿夷与西谒实力最强,当年西陵昡重伤鹿夷首领木迩朵氐后,鹿夷销声匿迹了很长一段时间,从西北到西南,边境也确实安逸了很长时间。
所以这位西谒王,成昭也没怎么注意过。
可是最近她心中不安。
在决定逼反恒王之前,她担心是其他藩王会与恒王勾结造反,开战之后,藩王们没有什么动静,这让成昭觉得很不对劲。
思来想去,成昭认为,藩王老实只是因为当下战局优势在朝廷,所以他们不会轻举妄动。
但不代表他们不会临阵倒戈。
这边境异族就更不好说了,只要有利可图,他们才不论时势,一定会前来骚扰边民,而且他们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防范他们已是劳民伤财,想要一举歼灭更是难事。
原以为很快能拿下幽州,成昭就没把边境异族放在眼里,现在幽州久攻不下,这些老邻里们会不会有什么异动,她不得不谨慎思考,早做打算了。
大意了,当真是大意了。
“绿柳。”
绿柳匆匆进殿:“奴婢在。”
“宣呼赫延步连明日入宫。”
“遵旨。”
“下去吧。”
“是。”
待绿柳退出永宁殿,将殿门轻轻关上后,成昭淡淡丢了一句“起身”,就往床榻走去。
李其真不慌不忙站起身,跟在成昭身后,心里默默盘算着他的计划。
他服侍成昭脱下龙袍,扶她坐上睡榻,俯下身子为她脱下长靴和绫袜,露出白皙的双脚。
李其真双手轻轻摩挲着成昭的脚,一丝寒意自掌心传来,与手中温热纠缠不清。
八月暑气正盛,成昭的双脚如此冰冷,可李其真已经不再惊讶她那独特的体质,他一边给成昭按脚,一边认真说道:“太皇太后,如果您信得过微臣,请让微臣做您的双脚,为您丈量边境每一寸国土,驱逐每一个有逆反之心的异族。”
成昭听出了他的暗示,直截了当问道:“哦?你想带兵打仗?”
李其真后退一步,整个人伏跪在地上,倒是愈显忠诚。
“臣愿意领五千骑兵,替陛下扫除边境隐患。”
李其真的话成功引起了成昭的注意。
“五千骑兵?”
“是,五千骑兵。”
“你的口气倒是不小。西谒和铁勒虽是弹丸之地,两族加起来也有近三万兵力,你带五千骑兵,就想拿下西谒和铁勒?”
“是,若太皇太后给臣五千骑兵,臣有这份自信拿下西谒和铁勒。”
对于成昭来说,一个李其真派出去,就算死在外面也没什么要紧,可骑兵是大宣精锐,给李其真五千骑兵,成昭实在舍不得。
“给你一个说服哀家的机会。”
“臣去过西谒和铁勒,熟悉他们的游牧习惯。”
“他们有什么游牧习惯?”
“西南蛮荒之地,牧草之丰盛远比不过漠北,但西南有一独特牲畜,名叫牦牛,牦牛肉养活了西谒和铁勒两大异族,有大量牦牛的地方,定然有王庭驻地。而且牦牛每年迁徙位置相对固定,不会离开原本驻地太远,所以很容易找到西谒王庭和铁勒王庭所在之处,微臣可率领骑兵奇袭西谒王和铁勒王,以解太皇太后之忧。”
成昭俯身盯住李其真,眼神突然狠戾起来,她沉声问道:“你有几成把握?”
李其真抬起头对视成昭,眉眼间毫不怯懦:“臣有十足把握。”
成昭冷笑一声,说道:“若哀家只给你三千骑兵,你也有十成把握?”
李其真沉默片刻,肯定回答道:“臣有十成把握,不过这三千骑兵,必须由臣亲自挑选。”
“准了。”
“多谢太皇太后。”
“不必急着谢哀家,若你只是口出狂言,哀家是不会放过你的。”
“微臣不敢。”
“明日哀家下令兵部就近抽调骑兵供你挑选,同时也会命宣抚使呼赫延布连前往西谒,试探西谒王和铁勒王态度,若二王有意扰我边境,则命你骑兵部队即可出兵拿下,彻底消灭西谒和铁勒。”
李其真意味深长问了一句:“若二王无意骚扰边境,臣又当如何?”
成昭收敛一丝严肃,神情转而平静,淡淡说道:“先配合征西军灵活变动,待幽州战事结束,你率兵拿下西谒和铁勒。”
李其真眼底悄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他得意于自己了解这个女人。
一切正如他所料想的一样,太皇太后野心勃勃,不会放过这个吞并西谒和铁勒的机会,而大军既已调动,也绝无空手而归的道理。
那么,他李其真的人生机会,终于来了。
李其真神色平静,只专注地给成昭按摩双脚,淡然等待成昭的下一步指令。
成昭似乎察觉他的想法,却默许了他对建功立业的极度渴望,朝廷需要人才,更需要有野心的人才,既然李其真有这份野心,又可以为她所用,她自然来者不拒。
不过此人还需敲打敲打,对他的防范也不可忽视。
成昭收回她的脚,慵懒地倚在睡榻上,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说道:“此次出兵乃秘密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你要是给哀家捅了篓子,哀家只能拿你的头,去平息西谒和铁勒的怒火。”
李其真虔诚地扶跪在地上,恳切说道:“是,一切罪责由微臣一人承担。”
成昭不动声色地睁开眼,瞥了瞥李其真那伏在地上的身影——像今日杨淮禹一样虔诚。
她悠哉悠哉伸出脚,缓缓勾起了李其真的下巴,李其真顺势起身抬头,眼睛直勾勾盯着成昭,丝毫不掩饰他的**。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