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备战九塬

入了八月,热浪席卷过潼州邕城,总裹着化不开的暑气,燥的人心不安。

征西大军驻扎在邕城已有数月,邕城这座不起眼的小城,隶属潼州,距离桐丘不过一百里,按理来说,轻卒最多一天一夜便到,重装步兵运载攻城器械,三日也能抵达桐丘城下。

只是前往桐丘的山路实在偏僻难行,主力在调往桐丘时,已生出了许多波折。

中军帅帐内,韩兆兴站在沙图前,手里捏起一块湿润的红泥,比着斥候从前线传回的军情战报,在沙盘上摆弄出两城之间的地形。

两城正处于乌灵雪山与曳澜山交汇处,其必经之路有一段深沟地带,名叫西麓深沟,此地带狭窄,最宽处不过一丈,两侧崖壁尽是湿滑的苔藓,路上都是悬崖上坠落的碎石,一经过这里,重装步兵的行进速度明显下降许多。

更要命的是,重型攻城器械运不过去,想要攻下桐丘城就困难多了。

要是不走这条路,则必须绕路至幽州城附近官道,才能到达桐丘,这样势必会引起幽州守军注意,幽州守军很有可能出城偷袭,与桐丘守军形成夹击之势,使征西大军陷入被动。

韩兆兴下令,分批次调动主力部队穿过了西麓深沟,主力汇合在桐丘城下,原本打算只带些轻型器械强攻桐丘城,没想到桐丘城铜墙铁壁,主力军连攻数月,还是无法攻下,粮草运输又十分缓慢,主力军瞻前顾后,就这么被拖住了阵脚。

打还是撤,打要怎么打?多久才能打下来?

撤要怎么撤?撤的时候后军会不会遭到桐丘守军袭击?

现在打也不好打,撤也不好撤,实在是有些骑虎难下了。

韩兆兴懊恼不已:“昏招,真是昏招啊。”

他反复观察着沙图地形,心中暗暗下了一个决定——先撤兵,至于怎么撤,还要再考虑。

副将耿玉走进营帐,在韩兆兴耳边低声说道:“将军,辅政王马上就要到了。”

韩兆兴立即放下红泥土,胡乱拍了拍手,说道:“走,去迎接辅政王。”

刚到军营门口,韩兆兴就远远看见不远处一队兵马朝着营地走来,为首之人是辅政王西陵昡。

待队伍行近,韩兆兴拂袖行礼,参拜西陵昡。

西陵昡跳下马,走到韩兆兴面前扶起韩兆兴:“大将军,快快请起。”

二人客套一番,便一齐入军营,西陵昡边走边说道:“大将军,听说前线战事不顺,太皇太后派我来瞧一瞧当下情况如何?”

韩兆兴无奈摇头:“幽州这边地形的复杂程度,比想象中更甚,我军主力分批次进驻桐丘,经过西麓深沟时多次受到桐丘守军的进攻,我军伤亡是桐丘守军的三倍,而夺下西麓深沟之后,侥幸攻入桐丘城下的守军,又遭到桐丘守军与幽州军的合力围攻,前军险些全军覆没,好不容易对桐丘完成合围,攻城重械却卡在西麓那最传闻中的一线天路段,怎么都运不过去,主力军只携带轻型器械根本攻不下桐丘城,可愁煞老夫了,你来得正好,现在老夫打算重新调整作战计划,你也给我出出主意。”

西陵昡安抚道:“大将军,太皇太后命我前来,是有新的作战部署给大将军,大将军可根据结合实际战况因势利导,重新布局。”

“知老夫者,唯太皇太后也。”韩兆兴喜出望外,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二人进入帅帐,西陵昡拿出圣旨交给韩兆兴,并说道:“大将军,太皇太后命本王担任征西军副将,听从大将军指挥调遣,大将军有任何调动,尽管交代本王就是。”

韩兆兴也顾不上再客套寒暄,只是毕恭毕敬接过圣旨,回答道:“臣韩兆兴遵旨。”

他们直接来到舆地图与沙图前,商议战况。

“王爷,你看,现在我二十三万宣军…”

西陵昡心里清楚,二十三万只是威慑恒王的假象,所以不等韩兆兴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

西陵昡隐晦说道:“大将军,你放心,我军实际情况我很清楚,你只需将前线真实的情况部署告知我就行,我断然不会泄露一字。”

韩兆兴无奈叹气道:“其实包围桐丘的主力只有四万人,现已经围守桐丘城东、西、北三门,留南门诱敌突围,而城内守军有七千余人,四万比七千,王爷也清楚,对于围城之战来说,我军在人数上并不占优势。况且整个幽州,粮仓尽在桐丘,桐丘守军如果坚壁清野,我军只会白白消耗战力,假如我军调头攻击幽州城,则可能会受到桐丘守军的反击,届时首尾不顾,我军必败,所以老夫正准备撤军。”

西陵昡问道:“哦?那老将军当下有什么打算?”

“老夫打算围攻九塬城。”

西陵昡笑了。

韩兆兴不明所以,问道:“王爷另有想法?”

西陵昡笑着摇头,说道:“大将军有所不知,太皇太后正有此意,九塬城墙年久失修,若我军能奇袭九塬城,战局便可进一步推进。”

“不过老夫尚未定好详细计划,不知太皇太后是否还有进一步安排?”

西陵昡点点头,又突然摇了摇头,脑海中忽然想起那张颇为英俊的面容,忍不住赞叹道:“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王爷何意?”

“太皇太后和大将军都认为直取九塬城是上策,看来这的确是上策,而且太皇太后身边还有一名不见经传的贴身侍卫,也这样认为。”

韩兆兴问道:“此人叫什么名字?只做侍卫倒是有些屈才了。”

西陵昡点点头:“他叫李其真,据说是陇州人士,是元熹三年的武状元。”

韩兆兴说:“陇州民风彪悍,人人尚武,出个武状元不稀奇,出个能征善战的将才倒是罕见。”

“太皇太后和李其真都说,大军主力当包围幽州城,切断桐丘与九塬城的联系,佯攻幽州,实取九塬,九塬城城墙年久失修,护城河积水不深,以土攻的方法,五日内可拿下九塬城。”

韩兆兴有些犹豫:“这方法老夫也想到过,可九塬守军也不是吃干饭的,老夫不能保证五天之内拿下九塬城。”

“大将军无需担心,本王带来了七台巨弩机、三十名弓弩手和八百名重装甲士在覃川登船待命,只待大将军一声令下,便可越过叡江直达九塬城下。”

提及那些弓弩手和巨弩机,西陵昡颇有信心:“那三十名弓弩手经过李其真的专门训练,箭术乃军中上乘,巨弩机也是由李其真指挥改良,精度已经大幅提升。”

“李其真训练的?”

“没错,此人骑射俱佳,十八般武艺出众,的确是文武双全。”

“这李其真当真是一名奇才。”

但这样一个奇才目前在韩兆兴眼里,并不能解幽州之急,他捋捋胡须,沉思片刻,继续说道:“老夫差点忘了,檀州覃川是王爷的封地,就近支援定能解决九塬问题,可有一点,老夫十分担心,叡江水流湍急,船只能成功运送吗?”

西陵昡说道:“我部有重型战船,应对叡江急水没有问题,可惜只有一艘,且运送这些器械与甲士需要往返两趟,直接前往九塬不亚于让这些士兵送死,所以待大军主力悄悄调往九塬时,我再飞鸽传书命令甲士们从覃川出发,与我们在九塬汇合。”

韩兆兴紧紧皱起的眉头渐渐放松下来:“如此甚好。”

“此计最关键的点,便是切断幽州与九塬的联系,如果幽州得知九塬被攻,势必会与桐丘守军一起反击我军,届时我军并无必胜之把握,但若是拿下九塬,我军便可大张旗鼓围困幽州与桐丘,到时候叛军军心动荡,他们无论是坚守不出还是出城迎战都必败无疑。”

“如此,此战便由老夫亲自指挥,速战速决,拿下九塬。”

西陵昡请求道:“大将军,请将此次指挥交给本王,大将军坐镇中军,制造声势,佯攻幽州城,只有大将军在,幽州守军才会相信我军主力还在幽州。”

西陵昡身为辅政王,要是建立功勋,在朝野上下的声望会更好,处理朝政会更加顺利,韩兆兴想了一想,便同意了。“王爷思虑周全,就这样办吧,老夫把耿玉调给王爷做副手,此人功夫不俗,有勇有谋,是老夫的得力战将。”

“好,多谢大将军。”西陵昡拱手作揖,却被韩兆兴拦下,“王爷虽然谦逊,此礼确实行不得…”

“报———”

尖锐的声音打断两人的对话,传令兵匆匆进帐,呈上了一份战报。

“禀大将军,西麓深沟守军遭遇小股势力袭击,运往桐丘驻地的粮草被烧毁,前线粮草不足,高副将请求支援。”

韩兆兴一拍大腿:“糟了,幽州守军要有动静了。”

西陵昡问道:“高副将,高牧远?”

“正是,老夫觉得他智勇双全,又熟悉幽州,所以任命他为副将,此次负责统领桐丘驻军,桐丘驻军粮草一断,幽州守军怕是要主动出击了。”

桐丘守军七千余人,幽州守军有近两万人,看来幽州守军要与桐丘守军联手反攻,将桐丘驻军吃掉。

西陵昡冷笑道:“想要以少胜多,胃口还不小。”

话音刚落,又一传令兵匆忙赶来传递战报:“斥候来报,幽州叛军正在城内集结,目前动向不明。”

韩兆兴说道:“果不其然,恒王坐不住了,他啊,就不会甘心只做守城之主,他是一定要想尽办法发动反击的。”

邕城驻军还有四万余人,韩兆兴当机立断,兵分两路,以三千轻卒自西麓深沟迅速支援高牧远,四万兵马则直奔幽州。

他对传令兵说道:“传令斥候,再探幽州战况,查清恒王究竟出动多少人马,迅速汇报本将军。”

斥候匆匆离去,韩兆兴目光凛凛,盯着帐外斥候远去的背影,对西陵昡说道:“若幽州守军全军出动,则征西军直捣黄龙,趁幽州城兵力空虚一举夺下幽州城;若幽州守军派军不超过一半,则四万人兵分三路,一万人驰援高牧远,一万人围困幽州城,剩余两万人,悄悄潜入九塬,伺机拿下九塬;若征西军并无动静,则留两万人围守幽州城,两万人去围攻九塬。”

西陵昡说道:“全凭大将军安排。”

韩兆兴继续说道:“总之,对于幽州来说,只能让他们看到我们仅有两万兵马,绝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另有两万兵马去围攻九塬城。”

“是,大将军,本王即刻下去准备。”

西陵昡立即转身离去,剩下韩兆兴在营帐内,有一些失神。

眼前这位辅政王,谦逊、忠义、勇武,那热血沸腾朝气蓬勃的生命力令韩兆兴心中澎湃,默然生出一丝战而必胜的希望。

————

幽州城。

恒王西陵玘站在城墙之上,望着城墙之下那条开阔的官道——往日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今日冷冷清清荒无人烟。

“旷儿,旸儿,你们说,这里会是我们纵横天下的起点吗?”

西陵旸大叫道:“那当然,父王以后封哥哥为太子,封我为亲王,以后我们就住进皇宫,吃香喝辣,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身后的恒王妃狠狠白了西陵旸一眼,心中暗骂儿子没出息。

西陵旷站在恒王身旁,忧心忡忡问道:“父王,朝廷的兵马比我们多一倍,贸然出城是不是风险太高?”

西陵玘不屑道:“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主动出征还谈什么起兵造反?龟缩城内岂是为父性格?”

西陵旷劝说道:“可是我们眼下兵马太少……”

“所以旷儿,我们才要杀出城去,去招兵买马,我们虽然只有三座城池,但储存的粮草可以供十五万兵马吃五十年,为父处心积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们解决后顾之忧。”

西陵旷垂下头,小声说道:“我们的后顾之忧,也不过是朝廷削藩…”

“混帐东西,对于藩王来说,削藩那还是小事吗?她要夺你的权,收你的兵,要你的命,你难道愿意做那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父王说的对,我们全家人造的反,无论如何朝廷都不会再放过我们,大哥,你就不要再畏首畏尾了,我们还等着你带兵呢。”

西陵旸对着侍女一招手,侍女捧着盘子站在西陵旸身边,西陵旸抓起盘里的枣就往嘴里塞,边吃边说道:“这腌紫枣可真甜,母妃你尝尝。”

腌过的枣湿湿黏黏的,西陵旸也毫不讲究,随手抓了一把枣递给恒王妃,恒王妃满脸嫌弃,一把打掉了他手中的枣,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吃吃吃,枣有那么好吃?你就知道吃!”

西陵旸委屈道:“母妃,你干嘛呀,不吃就不吃,干嘛要浪费!”

恒王妃忍不住骂道:“没出息的东西!就知道吃!”

恒王有点恼火,转头想给恒王妃骂个没脸,一回头看见恒王妃怒不可遏的样子,气势瞬间弱了一半,只喝了一句:“吵什么吵,回府上去!”

恒王妃白了恒王一眼,一甩袖子一跺脚,气冲冲地扭头就走,西陵旸惦记那盘腌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索性从侍女手中接过盘子,躲到一旁大快朵颐。

西陵旷仍然担心:“父王打算找谁求援?难道是西谒和铁勒?”

“正是。”

“这些年西谒一族的确不太老实,可铁勒一直忠于朝廷,孩儿以为,铁勒不会援助我们,不仅如此,贸然前往铁勒恐怕会有风险。”

“西谒之所以不老实,还不是仗着本王赏给他的兵器和盐铁?这些年本王给他的,是他西谒上百年都得不到的利益,要不然西谒王能效忠本王吗?也到了他回报本王的时候了。铁勒虽然忠诚,但弹丸小国,不足为惧,再说了,西谒和铁勒世代为敌,若铁勒拒不支援,那为父便联合西谒一起歼灭铁勒,只要承诺把铁勒的马匹给西谒王,西谒王必然心动,反正幽州多山,不适合骑兵作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给西谒,正好西谒王一直想组建自己的骑兵部队。”

“父王好谋划!”西陵旸嘴里塞着枣,说话含糊不清。”

“既然父王已有筹划,那便将此事交给孩儿,孩儿愿意代替父王向西谒王和铁勒王求援,幽州城就由父亲坐镇,这样也能振奋士气。”

“旷儿有心了,此时就交给你,出城之后务必甩掉追兵,否则若是被人知道你向外敌求援,一切都可能够功亏一篑。”

西陵旷目光扫过恒王鬓边新添的白发,又望向城墙下隐约传来的巡营鼓声,语气更添坚定:“父王放心,孩儿会乔装成西谒商旅,沿途绝不暴露身份。幽州有父王坐镇,军心必稳,孩儿在外亦无后顾之忧。”

恒王从怀中取出一枚刻着“玘”字的令牌,递给西陵旷,说道:“将此信物交给西谒王,西谒王见此物如见我面,可助你省去诸多波折。切记,求援之事只可与西谒王当面细说,不可让第三入耳,哪怕是亲卫也需留三分戒心。”

“孩儿明白!”

西陵旷将令牌贴身收好,又向恒王深深一揖,“孩儿先去整备行装,今夜准时出发,父王保重龙体,莫为孩儿劳心。”

“去吧,旷儿,一定要把援军带回来。”

“是。”

是夜,西陵昡率领城内一千守军,冲出幽州城,兵分两路匆忙离去。

彼时京师重华宫永宁殿内,正在熟睡的成昭突然惊醒,她紧紧盯着床顶雕刻的正龙,心中莫名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正在守夜的李其真掀开床帘,跪在床边,握住成昭冰冷的双手,轻轻垂下头,将额头贴在成昭的手上,低声安抚道:“太皇太后,臣在。”

李其真额前的温热自手中传来,让成昭心底平添了些许烦躁,成昭不动声色地聚起一丝内力,悄无声息地将燥火压了下去。

她一甩手,冷漠命令道:“你先下去,今夜不必守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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