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治伤

西陵晟与庭弈容带着司云鹤,跟随任世上了官船,他们沿着水路追击,却没有发现风无惊的踪影。

西陵晟十分担心。

庭弈容拍了拍西陵晟的肩膀,将自己腰间悬挂的香囊摘下来递给西陵晟,安抚道:“吉人自有天相,风庄主机敏过人,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西陵晟接过香囊,拿在唇边轻轻闻了闻,一缕合欢花的香气扑面而来,令他不宁的心绪稍稍平静下来。

庭弈容又对任世说道:“任大人,我帮你看一看伤。”

任世连连拒绝:“不妥不妥,太后千金贵体,怎敢劳驾太后为微臣看伤?”

“你受伤了,就是病人,哀家命令你坐好。”

此刻任世面色已经惨白,看起来伤势极重,庭弈容无奈自称一句哀家,任世才老老实实坐了下来,让庭弈容为他诊断一番。

庭弈容轻轻揭开任世的衣服,露出右肩,此时右胸上侧已经有发黑的迹象,庭弈容以指尖轻轻点了点任世的肩头,任世咬着牙一声不吭,面容更加扭曲起来。

“把手伸出来。”

庭弈容将手搭在任世腕间为他把脉,一接触手腕就发觉任世脉象浮而散乱,像被狂风搅乱的龙泽湖面,每一次搏动都失了规整;她稍沉指力,又探得脉下藏着一股滞涩,似有钝物堵在经络里,连带着肩膀受创处的血气,都只在脉端勉强打转,跳得又弱又急,轻微用力一按就消散在指下。

“好厉害的掌法。”庭弈容眉头紧锁,幸好那一掌击在右肩,要是击在胸前,任世就没命了。

西陵晟说道:“是风息十三掌中的第十二式,擎风掌,此掌法内力强势,杀伤力极重,我当时就是中了这一招,所幸被轻尘哥所救,才能留得一条命活下来,有他在,他可以救你。”

还在苦苦思索如何为任世诊治的庭弈容,听了西陵晟的话,心里的石头才放下来,她立即说道:“任大人,先跟我们回客栈,我师傅也在,他精通医术,可以缓解你的疼痛,待我和阿晟找到风庄主,一定为你医治。”

任世想要起身下跪,却被庭弈容出手阻止,只好满怀着感激之情低头言谢:“太后娘娘与安宁侯救命之恩,臣无以为报,自当以一己之身,一生一世效忠朝廷,效忠陛下与两宫太后。”

庭弈容帮任世整理好衣服,柔声说道:“任大人,当初哀家的命也是你救的,没有你在宫中放哀家一马,哀家怕是都活不到今天。”

任世眼睛酸涩,心中感慨万千,在那个腥风血雨的逆反之夜,一念之间他竟然做出了此生最正确的决定。

真是万幸。

官船行至岸边,三人换上了监州备好的马车,拖着昏迷的司云鹤正准备赶回客栈时,西陵晟突然说道:“稍等一下。”

西陵晟观察了一眼四周的树林,跑进林子里准备留下一些记号给风轻尘,却又很快从林子里跑了出来,神情带着些许喜悦。

庭弈容问道:“怎么了,阿晟?”

西陵晟眉眼一弯,笑着回答说:“没什么,嫂嫂,我们快些回客栈吧。”

看着西陵晟灿烂的笑容,庭弈容心中紧张与不安的情绪被悄悄融化,她也回了一个微笑,说道:“好,我们走吧。”

在车上,庭弈容好奇问道:“阿晟,你刚刚在笑什么?”

“轻尘哥已经回客栈了,我们也快些走吧。”

“你是如何得知的呢?”

“嫂嫂,轻尘哥有一套专门用在路途中的暗号,我刚刚就是去做暗号了,然后我发现了轻尘哥给我留下的暗号,便知道他回客栈了。”

庭弈容疑问道:“树林里情况那么复杂,你能看见他给你留下的暗号,这也太巧了吧?”

“嫂嫂,按照轻尘哥那套暗号,标记的地点,位置,方向…那都是有选择标准的,按照他的标准去找可以标记的地点,自然就能看到他的暗号。”

庭弈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她看向任世,双目柔情,尽数安抚之意,意在告诉他性命无忧。

“任大人,有风庄主和我师傅在,你的伤一定会好起来。”

任世心中触动,疼痛已经让他说不出话来,他却还是咬着牙坚持谢恩:“臣…谢过太后、风庄主和太后师傅,谢过安宁侯。”

庭弈容与风轻尘相视一眼,又看向任世,一起温柔地点了点头。

在马车的颠簸下,被风轻尘劈晕的司云鹤渐渐苏醒过来,一睁开眼睛,就看见满脸惨白的任世坐在他对面。

司云鹤立即坐起身,就要出手对抗,却被身旁的西陵晟一把拦住。

“云鹤叔,太后在此,切勿冒失,有什么委屈,太后为你做主。”

庭弈容温声劝阻道:“司门主,不要伤任大人,他已经受了重伤。”

司云鹤缓缓收回手,眼神左右打量了三人,不解地问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

“云鹤叔,风无惊出现了,他打伤了任大人,劫走了季副堂主。”

司云鹤惊讶地反问道:“风无惊?你确定那是风无惊?”

西陵晟无比肯定说道:“我确定,当日我中了他的擎风掌,险些坠入云江,他的脸,他的无痕步,我是不会认错的。”

他指了指任世一直在捂着的右肩:“任大人也中了擎风掌,能打出此掌的人,除了轻尘哥,只有风无惊。”

司云鹤看了一眼表情因痛苦而狰狞的任世,又立即收回目光看向西陵晟,疑惑道:“他怎么会来龙泽岛?他还与镇岳堂有勾结?”

西陵晟摇摇头:“他们之间有什么阴谋,眼下我们无从得知,情况或许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差。”

司云鹤有些难为情,自从得知风无惊还活着,过去这么久,天一书院也不曾查探到一点有关风无惊的蛛丝马迹,当真有负天下第一邮驿的称号。

而且更让他气愤恼怒的是风无惊与镇岳堂有勾结。

镇岳堂身为江湖第一刑堂,对江湖武林一切事务均有裁夺审判之权,武林地位极高,向来一呼百应。

现在镇岳堂与这等祸国殃民的反贼勾结,还不知要做出多少坑害武林的恶事。

司云鹤一拳锤在座位上,怒道:“待我抓了风无惊,定要亲自对质镇岳堂,让镇岳堂给天下武林一个交代,给朝廷一个交代。”

一脸虚弱的任世缓缓开口道:“司门主,任某身负重伤,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现在有几句话想与司门主说。”

司云鹤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忍,连忙开口道:“任大人请说。”

“司门主,你也看到了…江湖刑堂脱离朝廷管辖,就会被有心人利用…邮驿也是如此,幽州战事吃紧…如果走漏了不好的消息…司门主…司门主担不起这个责任…说到底…邮驿对天下百姓的影响太大了…必须…由朝廷来履行这份职责…让朝廷…统一管理…”

庭弈容扶着任世,劝阻道:“任大人,你不要说话了,好好休息,我们马上就到客栈了。”

看着任世痛苦的模样,想到那谋害先帝,与反贼谋逆的风无惊,想到幽州的战事…司云鹤内心五味杂陈,陷入了沉默。

如果说太平盛世,为了便利百姓,朝廷允许民间邮驿经营,那么在战事吃紧的时候,朝廷紧急征用民间邮驿,也是理所应当。

他司云鹤不是不识大局之人,为朝廷做事他并没有意见,可全部邮驿都交出去,司云鹤想了很久,还是难以从命。

几人都不再说话,只盼着马车快点到客栈,先解决眼前问题,保住任世性命要紧。

彼时风轻尘早已一路飞回岸上,绕着龙泽镇大半个圈子,最后才悄悄潜回客栈。

他轻轻一推客房的门,悄悄进屋关上房门,站在门口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却突然又提掌警惕起来,蹑手蹑脚往屋内走。

只见内屋门后,秃发别厉正猫着身子,举着板凳,一副随时进攻的样子。

秃发别厉一看是风轻尘,才长舒一口气,一脸幽怨道:“风庄主,回来也不敲门,进门也不过来,你想吓死我吗?”

“抱歉先生。”风轻尘满脸歉意,又有点着急,问道:“阿晟和太后娘娘还没回来吗?”

秃发别厉摇了摇头:“没有,就你回来了。”

风轻尘抓起桌上的茶杯,猛喝两口茶,才回答道:“我们遇到了一点危险,我必须谨慎一些。”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风轻尘将岛上发生的事情简单解释一番,随即打算出门去寻找西陵晟与庭弈容,只是刚站起身就门外楼梯有动静。

风轻尘立即噤声,示意秃发别厉不要说话,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脚步声凌乱,且越来越近了,随后一个身影站在客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师父,是我。”

风轻尘立即把门打开,门口站着庭弈容、西陵晟和司云鹤扶着昏迷的任世。

“快,轻尘哥快救人。”

“快,把他扶到床上。”风轻尘立即从司云鹤手中接过任世,和西陵晟一起把任世扶到床上,指尖蓄力点了天突、中府两穴后,揭开他右肩衣服仔细检查起来。

任世渐渐有了些许意识。

风轻尘说:“我马上写一副药方,阿晟你去抓药,有劳别厉师父煎药,给任大人服下,暂时缓解他的疼痛。”

西陵晟和秃发别厉一起点头:“好。”

庭弈容问道:“风庄主,我能为任大人做些什么?”

“太后娘娘,劳烦您用湿布给任大人前额降温。”

“好,我这就去准备,司门主,你先稍坐休息,毕竟也刚清醒过来。”

司云鹤点点头:“有劳…太后娘娘。”

庭弈容礼貌回了一个微笑。

风轻尘将任世扶起,他盘腿坐在任世身后,提气运功为任世疗伤,只是片刻,风轻尘就惊讶地发现任世体内虽有浊气淤积,却并不严重,情况不似当年西陵晟那般凶险。

怎么,是那歹人一时心软,还是他内力大不如前?

不管了,先救人要紧。

风轻尘以风息十三掌逼出任世体内的浊气,又注入内息以溶解他体内的淤堵,任世额头渗出汗渍,嘴唇开始发紫。

庭弈容不停地拿湿布给任世擦汗,直到听见风轻尘请她避让,她才收手,就见风轻尘双掌击中任世后背,任世“哇”地吐出一口黑血,身子栽倒了下去。

风轻尘连忙扶住任世,将他缓缓放倒在床上,秃发别厉端来煎药的汤药,风轻尘给任世一勺一勺喂了进去。

“先生的药来的太及时了。”

风轻尘一边吹凉汤药,一边无奈说道:“当年我救阿晟时,身旁无人相助,我用内力为他护住心脉,又必须去镇上买回药材煎药,来回折腾了不少时间,耽误了阿晟的治疗,假如当时阿晟能立刻服下汤药,他的伤不会拖那么久才好。”

他看了一眼西陵晟,神情中透露着一丝心疼:“那时候阿晟以为他父兄遭难,一心求死,根本没有求生的**,我的内力差点就护不住他的心脉…”

庭弈容有些触动,西陵晟心中也泛起一阵苦涩。

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任世,突然之间,风轻尘想到风无极与他的妻女,风无惊无比歹毒,想来她母女二人已经惨遭不测。

风轻尘双目渐渐暗淡下来。

西陵晟不明所以,还以为风轻尘为当日自弃的自己感觉难过,遂柔声安抚道:“轻尘哥,我答应你,以后无论经历什么,都会好好活着,绝不再动求死的念头。”

风轻尘心底隐隐郁闷,听了西陵晟的话,这才压下苦闷的情绪,但他不愿被西陵晟察觉出来,只好避开西陵晟的眼眸,转头看向昏睡中的任世:“好在任大人心脉强劲,想来卧床休息一月,就可痊愈。”

“太好了。”庭弈容、西陵晟和秃发别厉都露出了欣喜的神色,一旁沉默许久的司云鹤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不过我发觉一个问题,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一掌,内力小了很多,所以这次次给任大人运功疗伤,倒也并不费什么气力。”

风轻尘放下汤药碗,缓缓起身说出了他的疑惑。

“自打我与风无惊在山庄交手,又暗自跟踪他多次之后,我便发现,风息十三掌,他就只用第十二式擎风掌,每每出招必是杀招,力求致人于死地,可根据任大人挨的这一掌,我敢断定风无惊内力明显大不如从前,至于个中缘由,我百思不得其解。”

“许是与年纪有关?”秃发别厉嘀嘀咕咕猜测道,“就和我一样,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了。”

风轻尘听了秃发别厉的猜测,哭笑不得,说道:“先生,虽然你二人年纪相仿,但风无惊自小修炼风息十三掌,一直保持童男之身,所以他的体魄消耗要慢很多。”

秃发别厉心中难免怨怼老天不公平,自己也未曾婚娶,怎么体魄消耗这么快!

风轻尘顿了一顿,又继续分析道:“我总感觉他是刻意收了三成功力,但这不符合他歹毒的心性。”

庭弈容忽然说道:“我记得母后…母亲说过,勉王在和她对战时,也曾打出过擎风掌,他还会无痕步,可他并非童男之身,他有一子,又怎能习得擎风掌?”

风轻尘耳根悄悄红了,犹豫片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如果…自宫…也可以。”

庭弈容心领神会,但并没有害羞,倒是风轻尘有些尴尬,说道:“在下冒犯太后娘娘了。”

庭弈容摇摇头:“风庄主,无需拘礼,也不要称呼我为太后,若是愿意,喊我一声容姐姐就可以。”

西陵晟打趣道:“嫂嫂,我可不可以不喊嫂嫂,喊你容姐姐。”

庭弈容温柔地笑了。

“都依你,你喜欢喊什么就喊什么。”

见一旁的司云鹤一直在沉默,庭弈容走到他身边坐下,温声道:“司门主可以喊我容儿。”

司云鹤摇摇头,谦逊道:“您是太后,这怎么使得?”

庭弈容不以为然:“太后在民间,也不过是一个无用的称号罢了,既无权力,又多是非,还不如就喊我的名字。”

司云鹤压低了声音,犹豫问道:“敢问容、容姑娘,为何放着养尊处优的太后不做,要跑来民间落难吃苦?”

庭弈容平静地回答说:“我担不起万民之责,我不如母亲那般雷厉风行,杀伐果断,我能做的就是走出那四方的天,去替母亲亲眼看一看大宣的每一寸土地,看一看百姓过着怎样的生活,凭着师父教我的医术,去救更多病人。”

一旁的秃发别厉悄悄审视着庭弈容,内心已经是欣慰至极。

这个王朝,虽然君王年幼,但却出了两位杰出的女人,她们一刚一柔,一明一暗,从庙堂到江湖,朝着共同的理想引导幼主,一起开辟太平盛世。

秃发别厉暗自感叹,这是天下黎民百姓之福。

身旁的西陵晟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司云鹤会作何反应,而听了庭弈容的回答,司云鹤只是沉默不语。

在这一片沉默之下,司云鹤内心深处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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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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