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泽岛上,天一书院仍然在与应州府官兵对峙。
任世站在天一书院门前,冷冷地目视着挡在书院门口的弟子们。
“把你们门主喊出来,再不出来,别怪本府不客气了。”
门内弟子匆忙回书院,一个时辰之后,书院大门缓缓打开,司云鹤从门内走出来。
任世正坐在官兵前面,摆了张桌子悠悠喝茶。
“任大人,在下已经说过了,柳青山不在我们书院,他已经逃跑了。”
“司门主,你不必避重就轻,你纵容门内弟子杀害朝廷官差,此举势同谋逆,依照大宣律法,本府本应查抄天一书院,将你等悉数下狱,可太皇太后念及司门主对民间邮驿贡献颇多,愿意网开一面,司门主可不要忤逆圣心。”
“任大人,天一书院是我司家百年基业,从建院之初就一直是独立门派,绝无可能归于朝廷麾下,况且朝廷已有官驿,又何必对我书院苦苦相逼?”
任世正色道:“天下邮驿犹如体内血脉,邮驿通则血脉通,无论官驿还是民驿,都应归属朝廷。司门主要是负隅顽抗,民间邮驿必断,届时所有消息渠道都被阻拦,九州通衢再无可能,司门主仍然会像现在一样孤立无援,还不如顺局势,识时务,把民间邮驿交给朝廷管理。”
“谁说司门主孤立无援?”
一个响亮的声音突然从石路传来,众人顺着声音望过去,几名陌生男子走了过来,看来是刚来到岛上。
任世左右扫视几人一番,丝毫不畏惧,只平静道:“来者报上门派。”
为首的男子走到司云鹤身旁,对着任世义正词严道:“在下是乃青岚剑派掌门兼镇岳堂副堂主季净渊,任大人,柳青山还在抓捕中,现在应州府围困镇岳堂与天一书院,所作所为怕是有违朝廷信誉。”
“哦,青岚剑派。”
任世漫不经心地端起茶杯,轻饮一口,淡淡道:“凉了。”
监州转身示意手下人:“热水。”
任世转头对下人补充了一句:“烧热水,也得再添一把柴,这火候才能够。”
监州摆了摆手,催下人去烧水。
任世又看了一眼监州,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镇岳堂的人怎么跑出来的?”
监州已经听出了话里质问的意思,连忙回答道:“大人,是手下人看管不严,属下知错。”
“罢了,武林人飞檐走壁,看不住也是常事。”
任世摆了摆手,缓缓站起身子,又伸了个懒腰,嗤笑说道:“可镇岳堂已被本府包围,这季净渊飞出来,就是罪加一等。”
季净渊指着任世大怒:“你!”
任世白了季净渊一眼:“本府劝你束手就擒,勿作困兽之斗。”
季净渊喝道:“虽然我们人少,但我们可不是吃干饭的,打你们这些朝廷鹰犬绰绰有余。”
司云鹤两眼一黑,但还是伸手劝阻道:“季副堂主慎言。”
任世冷笑一声:“辱骂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朝廷和武林互不干涉,就算我骂你几句,我自有镇岳堂处置,你又能奈我何,你又凭什么加我一罪?”
此人之愚蠢简直令任世发笑,他轻蔑地说斜了一眼季净渊,冷声道:“我看你是疯了,以为进了江湖,朝廷就管不了你了。”
他大手一挥,身后十名弓箭手立即就位,天一书院弟子们见状,也纷纷提剑备战。
“不要轻举妄动!”司云鹤连忙阻止手下人。
他看向任世,大声问道:“任大人,当真没有转圜的机会吗?”
“司门主,本府给过你一个月的思考时间了,今日是最后通牒。”
司云鹤眼神突然变得狠戾起来。
“任大人,山有山神,庙有庙主,这龙泽岛与天一书院,只有我一人说了算,我绝不会将天一书院拱手让人!你既然执意如此,那我也不再客气,任大人要是想拿下天一书院,就必须从我的尸体上踏过。”
任世心道:冥顽不灵,枉我费劲给你解释,这般不识抬举,真是给你脸了。
“司门主,与朝廷抗争视为谋逆,可就地诛杀,若司门主决议反抗,就不要怪本府手下无情了。”
司云鹤冷哼一声,不屑道:“你们能打得过我再说吧。”
双方已经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监州轻轻拽了拽任世的衣角,任世却愈发平静。
“放箭。”
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众人却嗅到了致命的气息。
围困天一书院一整个月,现在终于动真格的了,等这一刻等了那么久,任世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杀意。
这些武林门派,仗着过往有过建功立业的功勋,脱离于朝廷的管辖之外,在江湖上另立规则,和分裂国家有何不同?今日他任世在这里,势必要强势铲除这些自以为是的江湖势力。
弓箭手虽然不多,但还是箭如雨下,令司云鹤等人感到有些力不从心,司云鹤看着任世,决意擒贼先擒王,冲出去抓住任世以胁迫应州府退兵。
他一边以扇子格挡飞箭,一边直冲任世,任世仿佛看穿了他的意图,却没有任何阻止之意。
直到司云鹤的扇子直指任世中门,一瞬间突然展开团扇,似是要切开任世喉咙,却被他一掌击中,司云鹤立即收扇躲开,却还是被任世一掌击退。
司云鹤惊讶道:“擎风掌?你怎么会擎风掌?”
任世轻蔑一笑:“本府没必要告诉你。”他手向后一伸,监州适时递给他一柄剑。
任世缓缓将剑拔出剑鞘,指着司云鹤道:“你现在束手就擒还来得及。”
季净渊骂道:“没看出来,你还是个会功夫的鹰犬,但也就你一人能和我较量两招,我看你能撑到几时。”
任世冷声道:“找死。”
任世挥手制止弓箭手,随即把剑冲了出去,与司云鹤、季净渊厮打起来,手下伏兵也纷纷冲出,双方刀光剑影,一瞬间血流成河。
“住手!”一女子的声音赫然出现,场上众人纷纷停止打斗,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两男一女并肩而立,女子站在中间,手中持剑,一袭姜黄素纱衣随风飘然;左手边男子身着青衣白袍,未配兵器,略显羸弱;右手边男子一身灰白长衫,后背长剑,目光冷冽。
三人气质不凡,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待任世看清三人模样,惊讶到瞪直了眼睛。
眼前人分明是太后和凌王,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任世大脑转得飞快,但也是来不及再思考太多,人已经飞起到庭弈容面前跪了下来。
“臣应州知州任世叩见太后,叩见辅政王。”
应州府官差纷纷下跪,天一书院和镇岳堂的人全都惊呆了。
庭弈容开口道:“免礼。”
身旁青衣男子跟着说了一句:“任大人,我是凌王的弟弟西陵晟。”
几年没有西陵晟的消息,朝野上下都以为他死了,早把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连一贯谨慎的任世也给忘记了。
任世绞尽脑汁回忆西陵晟的封号,最后犹豫改口道:“见过安…安宁侯。”
西陵晟疑惑道:“安宁侯?”
“是,安宁侯,您是太皇太后恩封的安宁侯。”
站在司云鹤身后的季净渊心中暗道,此女子竟然是当朝皇太后,昨晚楼梯上擦肩而过,她穿着朴素,任谁见了也不会想到她是皇太后。
而且她身旁还有皇室宗亲,还是个侯爷,若是…
若是以他们的性命相要挟,或许可解镇岳堂之围。
庭弈容对任世说道:“任大人,哀家听闻天一书院乃大宣第一邮驿,对百姓贡献极大,在这样一个享誉天下的门派门前,大动兵戈是否有所不妥?”
任世也知道太后一直在宫外,只是不知道太后竟然来了应州,乍一见到太后,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毕竟上次近距离看见太后,还是勉王发动宫变的时候,是他救了太后一命。
任世逐渐冷静下来,不慌不忙回答道:“太后,天一书院藏匿凶犯,司云鹤抗旨拒捕,依照大宣律法,司云鹤当治死罪,天一书院理当查抄。”
庭弈容继续说道:“柳青山一案,哀家也有所耳闻,当下柳青山下落不明,应该集中兵力去搜寻柳青山,你一味逼迫天一书院交人,是否太过自专?”
任世眉头一皱。
一个柳青山而已,逃就逃了,他根本没兴趣去搜补此人。
可抓捕柳青山却是极好的借口,可以拿捏天一书院,借此机会拿下民间邮驿,削弱江湖武林的势力,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并且,实际上这是太皇太后的授意,除了任世,没几个人知道。
可现在一向不问政事的皇太后突然横插一杠子,简直要坏了太皇太后的大计。
任世心一横,强硬说道:“太后娘娘,此时事关朝廷颜面,还请太后不要干预,以免被太皇太后指责。”
任世既然直接搬出母后,想必是他得到了母后的授意,庭弈容听出任世话中有话,面色变得有些为难。
司云鹤硬声开口道:“在下绝不会将民间邮驿交由朝廷接管,若大人执意逼迫,在下只能与大人鱼死网破。”
听了司云鹤的话,庭弈容瞬间明白了成昭的意图。
既然母后一心想要这民间邮驿,这天一书院是无论如何都保不住了。
但或许可以留司云鹤与门内弟子的性命。
“任大人,随哀家来。”
庭弈容带着任世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与他商议,试图保住众人性命。
任世一脸不解:“太后,天一书院与各门派关系密切,江湖势力错综复杂,太后何必蹚这趟浑水?”
“司门主与先宣凌王有旧交情,在寻找阿晟一事上出力颇多,为着这份恩情,也不应当灭他满门。”
任世无奈道:“可这是太皇太后的意思。”
“哀家知道母后想接管民间邮驿,哀家并非不识大体,干扰母后治政,只是不忍心杀这么多人,任大人,就不能给天一书院弟子们一个活命的机会吗?”
任世垂下头,沉声说道:“太后,您也看到了,他们负隅顽抗,在此之前,臣已经给过他们一个月的时间去做决定,若再放他们走,应州府兵们这一个月的辛苦又该怎么算,岂不是徒劳无功?”
庭弈容摇了摇头:“可要夺取天一书院几代人的心血,他们一个月时间怎么能想得通?”
“朝廷的命令就是天大的命令,他们想不通也得想通,当下幽州战事吃紧,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与兵力与他们消耗,必须尽快拿下民间邮驿,以免被有心之人利用,影响幽州战事,太皇太后给出了丰厚的补偿,并没有亏待他们,他们理应顺应朝廷,交出邮驿。”
“既如此,哀家想办法带走司云鹤,再劝一劝他,待哀家离开,天一书院交给你处置,只一点,尽量不要伤及无辜。”
“是,臣遵旨。”
二人回到天一书院门前,庭弈容走到西陵晟身边,低声与西陵晟与风轻尘说道:“查抄天一书院已经是板上钉钉,没有转圜的余地,先劝司门主离开,否则门内弟子性命都保不住。”
西陵晟点点头:“嫂嫂,我去劝劝云鹤叔。”
西陵晟与风轻尘来到司云鹤面前,司云鹤警惕之心不减,他清楚那女子既然是当朝太后,立场势必站在朝廷一方,不等二人开口,便阻止道:“小晟,风庄主,你们不要劝我,把邮驿交给朝廷,我还不如死在这里,到九泉之下还能给祖宗一个交代。”
西陵晟说道:“云鹤叔,朝廷有令,我们是无力阻拦任大人,但我们至少能救你一命,救下书院弟子的命,眼下危难关头,先跟我们走吧。”
司云鹤固执说道:“我门下弟子忠于门派,就算付出生命又有何妨?他们也绝对不会出让邮驿,背叛天一书院。”
风轻尘无奈阖上双眼,同为门派之主,风轻尘真希望自己没有听清他说的话。
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拿门下弟子的性命去对抗朝廷,犹如蚍蜉撼大树,实在是有些徒劳。
风轻尘突然睁开眼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力,一掌将司云鹤劈晕,并顺势扶住了司云鹤。
“司门主,对不住了。”
风轻尘扛起司云鹤,又看了一眼任世,任世摆了摆手,示意他带着司云鹤离开。
季净渊跟在风轻尘身后,试图借机溜走,却被任世喝住:“站住。”
任世剑指季净渊,冷声道:“司门主可以走,你还不可以。”
季净渊面子上挂不住,立刻翻脸骂道:“姓任的,你想怎么样?”
“你违抗朝廷旨意,私自从镇岳堂逃出即为有罪,辱骂朝廷命官罪加一等,今天这龙泽岛,你是走不出去了。”
季净渊骂道:“鹰犬,看我杀了你!”
说罢,他提起剑对着任世冲了过去,任世毫不退缩,接过监州递来的剑挡住季净渊的进攻,随后拔剑出鞘与季净渊厮杀起来。
然而在风无惊教勉王擎风掌时,被任世偷学了几招,后又天天习武,精于练习,功夫远在季净渊这种只顾沽名钓誉却荒废功力的人之上,不过两三招,季净渊就败下阵来,被任世一脚踹飞摔在地上。
就在任世提起剑冲向季净渊,欲下杀手时,忽然一个谁也没有料想过的身影在空中出现,以极快的速度一掌击退任世,掳起季净渊就飞走了。
风轻尘大惊:“无痕步,是风无惊!”
话音尚未落地,他人已经飞出去,紧紧追着风无惊的身影而去。
“轻尘哥!”
西陵晟立即伸手阻止风轻尘,却还是来不及,三人的身影随即消失在空中。
任世捂着受伤的肩膀,踉踉跄跄站起身来大喊道:“快上船追。”
风无惊携着季净渊,脚上功夫到底是慢了些,刚飞回附近穿上,就被风轻尘追了上来。
“侄儿,许久不见,你的无痕步倒是练的炉火纯青。”
“风无惊,你果真没死,那日在山庄门口冒名顶替你的人究竟是谁?”
风无惊猖狂一笑,恐怖又阴险的声音回荡在湖面之上,令人不寒而栗。
“我的好侄儿,你有多久没见过你三叔了?”
原来是风无极,竟然是三叔风无极!
原来当日风轻尘杀死那“风无惊”时,他那摇头的模样,竟然是在暗示风轻尘,自己不是风无惊。
风轻尘瞪大了双眼,惊到说不出话。
“三弟还算是听话,竟然到死也没说出真相,幸好我没杀他妻女,否则就是我言而无信了。”
风无惊一脸戏谑,“说起来,他妻子也会风息十三掌,这简直荒唐,我无论如何都得处死这个泄露师门武籍的三弟。”
三叔竟然有妻女,看来妻女被风无惊抓来胁迫三叔,三叔这才冒死顶替,害自己不明真相杀了三叔。
风轻尘怒不可遏,心中暗骂此人卑鄙歹毒,他大吼一声道:“我要杀了你!”
风无惊神情更加猖獗:“我的好侄儿,还嘴硬呢,你落在我手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得意地拍了拍手,后舱立即跑来十几名持刀的府兵。
风轻尘见局势不妙,立即提掌防守,他冷声问道:“这船上怎么会有府兵?他们是哪个府的?”
“我的好侄儿,你不必知道这么多,你只需知道,你马上就要死了。”
说罢,风无惊掌心迅速蓄力,一掌击了过去,原以为风轻尘会与他对打一阵,没想到风轻尘立即脚底抹油,踏起无痕步溜了。
“哼,算你小子识时务,还知道逃跑,要不是老夫刚刚抓了人,定要抓到你,送你去见你爹。”
风无惊转身回船舱,看着甲板上昏过去的季净渊,顺势踢了他一脚,下令道:“回梧州府。”